苍凉。
“哥哥最喜欢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永远在一起！”
小小男童认真而凝重，他却还不知道，这世上哪有永远呢？
至少，活着的时候没有！
也许同样早慧的唐衍心里是知道的，所以，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选择将这个瞬间定格。
永远！他以自己的方式给了妹妹他所答应的“永远”。
多少年后的唐扇，忘记了年幼时很多事，也忘记了年幼寡言的唐衍和她少之又少的对话，却唯独记得他这句“永远在一起”。她记得那时没有追着哥哥保证他说到就一定要做到，她只是伸手要和唐衍拉钩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可那个拉钩仪式终究没有完成，当他们的小手指扣在一起，大拇指就要印在一起时，母亲的喊声让两人一惊，还没印在一起的两只小手匆匆忙忙的分开了。
这一分是一个誓言的消散，也是一母同胞，世上最亲密兄妹间的最后一次握手。这一分竟已成永别。
那天下午，唐画说爸爸最近上火，要去挖野草给爸爸吃。她本来要自己去，可唐衍也想一起出去玩，唐扇本来要去隔壁宋爷爷家，听说哥哥姐姐去小河边挖野菜，也屁颠屁颠的跟着去。
姐弟三个到了离家不远的小河边。小河是一条支流，平时并不深，清可见底，可那段时间多雨，上游堤坝冲塌了一些，水势高涨水流端急。
唐扇常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到水边玩耍，深深浅浅的心里都有底，唐衍被过度的呵护，很少山野里走动，河边更是不让来的。他想着答应妹妹的城堡，就想捧些沙子给妹妹堆个城堡哄她开心，就像书里看到的那样。可沙子都在河边，他小心的挪了几步，发现土地很实，就大着胆子往前走。
正追着蚂蚱的唐扇看到唐衍小小身影往河边走，连喊姐姐一声都忘了，飞快的就往哥哥身边跑，等她马上就拉到哥哥的小手时，唐衍已经一脚踏空掉到河里。唐扇的身子扑得太猛，踩到唐衍踏空坍塌的河边跟着掉了下去。
两个年幼的孩子在河里扑腾挣扎，唐画听到声音时回头一看，吓得都呆了，不过她很快就大喊起来。
唐画在河边急的大喊呼救，河水中的唐扇紧紧抓住唐衍的衣服，就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她并不知道，先她一步掉入旋涡中，体质纤弱的哥哥早已经没了气息。她手中紧紧抓着的“救命稻草”其实已经是一具小小的尸体，正把她拖着一次次没入水中，已然成了夺命的绳索。
她在水里沉沉浮浮，被一口一口的呛着水，却依然努力的探头出水面奔着岸边的方向挣扎。稚嫩的手臂被岸边的荆棘割出细密的伤痕，小小的她其实已经没有力气，可仍然靠最后一丝意识抓着哥哥的衣服，意识已经模模糊糊，耳边却一直有个声音在说：别放手啊，放手就永远见不到哥哥了！
这个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声音让她害怕，那恐惧使她忘记了一起，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放手，不能离开哥哥！
两个小小的身躯终于被河边的野草勾住，打了几个旋转后漂到浅水区，这时听到呼救的大人们已经赶到了，那些村民把已经昏厥的唐扇捞起时，连带着捞起的是她手里紧紧抓住的已经死去的唐衍。她的手攥着唐衍的衣服，一只腿攀着他的腰，另一只腿搭在他的肩膀上，那姿势，就像唐扇把她的哥哥压在身下，牺牲哥哥的性命为自己寻得了一线生机……
唐扇被村里的叔叔按出胸腔里的积水，清醒过来时，正看到唐怀远把唐衍紧紧的抱在怀里，又是拍打又是对着嘴在呼气，可那具小小的身体僵硬冰冷，早已经没有一丝温暖的气息。
唐扇小小的身体坐自地上瑟瑟发抖，咳嗽不止，这时，悲痛得近乎疯狂的唐怀远，回手一个巴掌抽在她脸上。小小的孩子，被打得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要不是村民及时拉住，就又滚到了了河里。她只觉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连哭都没来得及哭的时候，杨秀已经疯了一般的冲过来，把她压在身体下，接着拳头巴掌如骤雨般落在她身上。
唐扇哭着求饶：“妈妈，别打，我疼啊！”
一旁的村民去拉开这对母女，杨秀披头散发，伸着一双苍白枯瘦的双手又奔着她而来，嘴里哭喊着：“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去死啊，该死的是你这个孽障！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唐扇的鼻子和嘴角都流着鲜血，她没有听到母亲后面的谩骂声，在唐怀远一个耳光和母亲的拳打脚踢后，她痛得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