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扇上学时很喜欢柳永名作《雨霖铃》中的一句话: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这并非是此诗中最经典最惊艳之句,但她当时读到这句时莫名的难受起来,那时候只是难受却并不能理解这一句话该是何等意境。
如今,她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含泪的眉眼,忽然就想起了这句诗。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这可真是应景之语!只是久别重逢,怎会也是这样的意境,满心酸楚却无语话凄凉。
唐扇在病房外给宋佳仁打了电话,她回房间取包和外套时,宋大小姐正洗澡洗得不亦乐乎引吭高歌中,她匆忙间交代的话语也不知道她听清楚没有!
电话接通,唐扇得到了答案,宋佳仁果然没有听到她的话,并且在杜撰已经凌晨一点,唐扇夜不归宿的种种可能性原因。
唐扇并没有耐心等宋佳仁阴阳怪气的台词说完,云淡风清道:“左岸住院了,急性胃炎!”
“啊!”宋佳仁吃惊道:“那他咋样了?”
“没死!”唐扇说:“你老板生病了也不来看看,小心炒你鱿鱼!”
宋佳仁在电话里嘻嘻的笑起来:“我去了怕是他才会真炒了我呢!”
唐扇狠狠的咬了咬牙,刚要发作,宋佳仁的声音悠悠传来:“唐唐,过去的就过去吧,你们心里都有彼此,何苦这样彼此折磨?既然他回来了,又知道自己错了,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一起呢?这世上有几人能唯独守一人十几年而心无旁骛?”
唐扇沉默了片刻,直接挂了电话,她抱着肩膀孤零零的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凌晨一点,医院走廊里还是人来人往,偶尔有大人小孩的哭闹夹杂其中。这是急诊部,送来的都是危重的病人,这样阴冷的夜里,医院更是阴森恐怖。
她一直对医院有深深的抵触和畏惧,她其实很想让宋佳仁来陪自己,可是这些年她一直告诉自己,越是害怕的时候就越要坚强。这样的时候,最是应该一个人冷静冷静。
她静静的坐在长廊里,听着医院中的欢喜离别,过去的片段一幕一幕浮现眼前,努力忘记,以为忘记的一切,在左岸出现后分外清晰起来。记忆最深最疼最恐惧的回忆恰恰就是医院!当年她从医院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白茫茫的病房,也是这样阴冷的天气。她手上依然带着血迹,茫然的看着苍白的世界,她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看到的就是大片的鲜血,她身陷血阵之中恐惧得连喊都喊不出来。当时的主治医生谨笙却不知道,他只是看到她几天几夜不合眼,一直大睁着空洞的眼睛,所以他给了她了安定针强迫她睡觉。她支撑不住眼皮,再次闭上眼睛时,感觉自己身体一直下坠,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而周围弥漫着的是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息,从此以后,这味道就成了她回忆的味道。
宋佳仁问她为什么她不能原谅?如果仅仅是他离开七年,那又算得什么。可是这七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甚至连找个人说说都不行。她并不怪左岸,可那些事与他息息相关,如何能忘记,如何能坦然处之?
唐扇回到病房时,左岸好像已经又睡着了,他的药已经打完,拔了针头后他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侧卧在床上,手背上打针的青紫痕迹很是明显。
唐扇的声音很轻,他还是有所感应的睁开眼,勉强的一笑,看来并没有真的睡着。
唐扇重新坐在他的床前:“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吧!”
左岸眼睛清亮毫无睡意,他伸手去握唐扇叠放在膝盖的手,她躲了一下,手却还是被他握在手心枕在脸下,他的嘴角就有了心满意足的笑意。
唐扇被他牵扯着胳膊,只能身体向前探,半伏在他床边。
“糖糖,我是不是在做梦?”
唐扇不答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抽烟的?”
“太久了,记不得了!”握着她手的大手紧了紧:“酒可以让我不用那么害怕!”
唐扇低头,似叹息的问了句:“怕什么?”
“你不在身边,我一直都很害怕?”
“你忘了么,当初是你执意要走的!”唐扇的语气不无责怪。
“是啊,我亲手把你丢了。我无法面对良翌的死,我以为逃到大洋彼岸,就能逃避愧疚,我不知道的是,原来与我的愧疚无助相比你更重要。如果我早点明白我什么都能没有却唯独不能没有你,我就一定不会走。我明白了就立刻回去找你了,却没想到我不过走了两个月,却整整找了你就七年!”
唐扇低头不说话,眼中没有悲喜,清冷得近乎无情。
“糖糖,能不能原谅我?”
“谈不上原不原谅,我从没有怪过你!”
“那回来我身边我好不好?”他低低的哀求。
唐扇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她慢慢的抽回自己的手:“很晚了,再睡会吧!”
她起身走出病房,留给左岸的,只是一个清冷的高挑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