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庄子里的人收了工,按着白天说的,过来领取了料子,院子里热闹非凡,孩子跑来跑去,夏慕青准备的点心糕点堪堪够分。
张福全的妻子是胖胖的女人,回来一瞧桌上的鱼肉生的,都没煮,将张福全好一顿抱怨,卷了袖子做了晚饭。
吃了晚饭就该商讨今年蚕茧的事情了,晚饭后张福全在蚕室里告诉宋之问一件事,让他吃了一惊,这是他万万没料到的。
原本以为是今年的蚕茧不好,庄户们蚕茧才交的少,张老头这一说,交的少的原因不止这一点,最大的是半个月前来了个松江县的人来这里收购茧子,价格比宋家的给的要高上一些,一百斤多一钱银子,庄户们当然挑价格高的卖,不单庄子上的农户,就连周边的蚕农也把茧子卖给了松江县来的那个人。
宋之问蹙眉道:“怎么现在才说,那个人住在哪?”
“租住在城里的客栈里,他的一个伙计在这边收,收好了当天就走,姓胡。”
“住在城里的客栈?每天都来吗?今天有没有来?”
“今天来我都告诉三爷您了,昨天,今天都没来,那个姓胡的不是天天来,也是奇怪的很。”
哦,这样啊,那就不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来收茧子了,宋之问沉思了片刻道:“大家是不是茧子都没卖,留在家中等那个姓胡的过来收?”
“是有人家这么做的,毕竟价格高了一钱。”
他眉头一动,有了主意,冷笑了声道:“这是来砸我宋家的场子来了。”宋家的丝绸在江南一带很是有名,蚕茧是自家庄子里的,烫丝,织成,印染,刺绣,宋家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家做的,这半路插上个程咬金,蚕茧斤数不够,出丝量不够,丝绸成品更是会少,宋家的丝绸卖的就是蚕茧进去,成衣出来的招牌名。
抚着下巴对着蚕室里的茧子慢慢道:“你去找几个办事靠的住的农户,越多越好,我瞧这情形,那姓胡的还会来,茧子送过去,他不是给的现银么,咱们就用个掉包计。”
“掉包计?”
“嗯,回来后你们就四处散播,姓胡的给的银子是假的,用假的银子买蚕茧,报到官府是可以定罪的,我看还有谁敢把茧子送到他那去。”
张老头哦的一声,一拍大腿道:“那,那我明天就去找,还愁这事怎么办的,三爷,还是您厉害,一来就处理妥当了。”
宋之问笑咪咪着拍拍他的肩:“记住要办事稳妥的,事情办成,今年就算了,明年以后庄子上的茧子一百斤涨二钱银子,从此以往。”
两人商议好了事出了蚕室,外面星空璀璨,银河浪漫。
拜别张老头,伸了伸懒腰回房睡觉,不知道这个姓胡的什么来头,强龙不压地头蛇,搞死他。
夏慕青洗了澡早早的上床睡觉,中午他们谁都没吃饱,晚上吃了一碗饭,喝了一碗汤,张大妈的手艺让她想到重生前住在乡下的外婆,觉得这个胖胖的老婆子分外的亲切。
宋之问做为庄子的主人,不好意思撒开肚皮吃,草草吃完就跟张老头去了蚕室谈事情去了,蜡烛没灭,屋外的人进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推推她,她往里面去了去,身边床铺一陷,宋之问躺了下来。
她其实都快睡着了,借着朦胧的月色宋之问看着她的侧影,轻声道:“你知不知道我爹娘是怎么死的?”
夏慕青睁开眼,有些奇怪的看他,宋之问笑了笑继续低声道:“我爹娘是在躲避债主的时候掉到江里淹死的,腊月十七,再过十几天就要过年,我跟大哥在外婆家等着爹娘来接我们回家过年,我二哥那时候还在夫子家念书,也在等爹娘回来,没想到到了腊月二十三的时候,传来死讯。”
夏慕青看着他平静诉说往事,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起他的爹娘过,今晚这是怎么了?动了动转过身对着他的脸,四目相交:“你那时多大?”她是知道宋之问的爹娘不是正常死亡,却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五岁吧,不太懂事,大哥二哥哭的都快晕过去了,看着他们哭,我也跟着哭,外公外婆舅舅他们都在哭,大过年的时候全家都在哭。”他盯着床幔叹息一声道,“要债的找上门来,我爹娘没有银子还就想去躲债,你知不知道我爹娘怎么欠下的债?”
夏慕青摇摇头。
“夏老油,夏振海,也就是你爹,他跟我爹是故交,生意上有往来,跟我爹说做兰草生意有赚头,我家你也知道从来都是布料丝绸的,哪懂什么兰草花木的,夏振海说动了我爹,那个时候我家的店铺周转出了问题,急需钱款,我娘的意思是跟外公家借些,但我爹这个人要强,不想依靠我外公他们,将钱投了进去做兰草,结果,兰草进回来的时候是秋天,没多久就要入冬了,我爹又不懂这些,全都死烂了,兰草没了,银子也打水漂了,要债的也上门了。”他静静说完,长长呵了一口气陷入往事中木然的发呆。
夏慕青根本没想到他爹娘的死跟她爹有这么大的关系,怪不得那时成亲的时候他抵触的那么厉害,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与仇人的女儿结为夫妻……呃,确实难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