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四天后,姨妈的检验报告全部出来了:诊断无误,姨妈的左半身是瘫痪了。照灵雪的说法,西医已没有治疗的办法,只能试试中医的针灸、推拿。
灵月和岳青一起把姨妈接回家。此后,家里请了一个保姆照料姨妈,还每周三次,不是带姨妈出去就是让医师上门,为姨妈针灸、推拿。姨妈是农村户口,没有劳保,所有的治疗费用都得自理。月底时,当灵月拿着急增的支出账单给岳青报账时,心里真有点忐忑。但岳青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说啥。灵月心里存了一份感激。
三个月过去了,针灸推拿医师已换了几个,然而姨妈的病情没有一点起色。她开始抗拒治疗:“没用的,月月,别再浪费钱了。我的年纪也到该走的时候了,只是这样不死不活地躺着,拖累你们……”姨妈说着哭了。
灵月不甘心,劝慰道:“别急姨妈,我们再找好的医师。听说一般要半年才见效的。”
“我不要治了!”姨妈固执地说,“你要再找医生,我就不吃饭,饿死算了。”
灵月没办法。过了一段时间,单位里有人向灵月推荐了一位很有名的推拿师,据说很多不能起床的瘫痪病人都让他给治好了。灵月连忙回家说服姨妈:
“就再试这一次,据说这位推拿师不收没有把握的病人。如果他说不行,我们只能放弃了。”
姨妈听灵月把那位推拿师说得神乎其神,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终于答应试最后一次。
那位推拿师的诊所离家较远,又抽不出时间出诊。岳青用公司的车,帮灵月一起把姨妈送到诊所。上门求医的人很多,等了差不多半天时间才轮到姨妈。推拿师先看了姨妈的病历,又检查了她的身体,最后却对灵月摇摇头,说:
“我治不好她,你们带她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三人谁也没有说话。回到家,岳青帮灵月把姨妈抬上床后,便去公司上班了。灵月心里十分难过,怕惹姨妈伤心,便进了内间。忽然听见姨妈叫唤:“月月……”
灵月“嗳”了一声,连忙走出来,只见姨妈黄浊的双眼呆呆瞪着天花板,缓缓说道:“月月,叫雪雪帮我开瓶安眠药,我最近夜里常常睡不着。”
“安眠药?家里有啊!”灵月警觉道,“你睡不着的时候问我要,我会喂你服下。”
姨妈叹口气,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个月,有一天,灵月下班回家,见母亲来了,正和姨妈说话。安安已放学,在里间做功课。灵月放下包,到厨房当下手,让保姆多炒了个菜。
晚饭后,母亲对灵月说:“你姨妈思念老家,想回乡下去。”
“回乡下,谁照顾她呀?”灵月说着摇摇头。
姨妈说:“有阿亮啊!”
母亲笑道:“阿亮是你姨妈的亲侄子,也算她一手照料大的,他的两个小孩也靠你姨妈拉扯了好几年。阿姐生病他不晓得,不然,我想他肯定早来上海看望了。”
姨妈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说:“是啊,我回乡下,上海的开销也可以节省些。”
灵月说:“姨妈,不要考虑钱的问题。”
“不全是……”姨妈摆摆右手说,“上海地方小,我天天躺着闷死了。乡下地方大,散淡些,空气也好。”
“对啊,阿姐到了乡下,兴许身体还会好起来呢!”母亲心里抱着希望,说,“生活费用嘛,月月和我都会寄给你。”
灵月想了想,说:“乡下空气虽好,但生活条件毕竟比不上城里。要么姨妈暂时住乡下试试,换换环境也好。我给阿亮哥写封信,让他先来上海看看姨妈,再一起商量作决定好吗?”
见姨妈含笑点点头,灵月当天晚上便写了一封信,念给母亲、姨妈听后,见她们没有异议,便装进信封里,贴上邮票,第二天上班的路上投进了邮筒。
然而,信寄出后阿亮却一直没来上海看望伯母,也没有回信。过了一段日子,岳青父母来了信,提及此事,字里行间充满了埋怨,说阿亮媳妇在村里到处对人说:“老太婆身体好的时候,叫到上海去帮忙领小孩。现在人瘫在床上,要推回乡下来让我们负担?亏他们想得出来!……还想骗我们阿亮到上海去,谁会上当?……”
岳青父母说,这些闲言碎语真让他们在村人面前丟人现眼。
岳青将信扔给灵月,满脸不高兴地说:“姨妈这种情況乡下谁会接受!你脑子出问题了吧,哪能写那封信?”
灵月心里憋气,却无话可说。她不想让姨妈知道,但终日躺在隔板外面的姨妈似有觉察。此后,灵月几次看到姨妈在默默流泪,但再也不提阿亮,也不提回乡下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