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社的街筒子里五六个媒婆走在一起说说笑笑。崔玉巧像突然又想起啥,赶紧把三秃子拉到一旁说:看见没,快到见面地点了。又说:刚才先来家的只是大蚂蚱女人和一个媒婆,她们的人都在这里等着嘞。今儿个相媳妇可要注意女方说啥才答啥,再不能答非所问,更不能乱说那些驴唇不对马嘴的事。又说:把帽子戴好喽,看一下帽子里粘的假头发紧不紧,别到时候人家来了恁还忙活,就抓瞎啦。
正说着,对面三十米开外的一位四十多岁妇女朝着崔玉巧方向喊:
过来,过来。
像是接头暗号。崔玉巧急忙推了正扶帽罩的三秃子一把:
快去吧。
刚说罢,崔玉巧扭身仔细瞅了一眼正从面前走过的大蚂蚱闺女,啧啧道:大脑门,大眼睛,大嘴巴,大腚蛋儿……忽然觉着三秃子不般配,不免想起李青山,自言自语道:多好的闺女呀……可这是给三秃子说的媒呀,哪能说变就变,咱不能学刁美叶!她就把忽然来的思绪赶跑,回到现实,见三秃子已经过去。
这次,相亲地点是在公社旁的滏阳河桥上。河下涨满了水,几只青蛙在这冬季里像乱了时令,跳出冬眠的窝来回蹦跶,偶尔还咕嘟一下嘴却也叫不出声来,仿佛被冻了回去,不一会儿没了踪影。而榆树上的一只蛹裹着厚厚的外壳,倒挂金钩似的用一根长长的丝线,吊在结了些许冰凌的水面上,悠悠然荡着秋千像要静听三秃子的喜语。
三秃子像个刚离开娘手的孩子胆怯怯的,尤为见了陌生女人平日说的操蛋话,一句也没了,甚至连正常话也结巴了,但也暗自加劲儿:恁不是没相过亲,这有啥嘞。自己安慰着自己,一会儿却又慌慌起来:不能出差错呀,不能出洋相啊。
而见到了大蚂蚱闺女,他想故意用“咳嗽”当做话引子,却还是把声调变成了有些不满地“哼”声,这一下,他瞬间又紧张起来。
大蚂蚱闺女把眼斜瞟过来,觉着他不满意自己哪里,就问:
咋?,俺哪儿惹恁不顺眼啦?
没有没有。
没有,那恁哼啥嘞哼?
……
俺看恁是纯心不愿意给俺见面吧?
不不不不……是是是……
三秃子说不成话,眼睛也不知往哪里看更为合适,此刻却直勾勾地望着大蚂蚱闺女故意似的挺得老高,还老晃悠着的胸脯,而且把眼睛放大了使劲瞧。
大蚂蚱闺女见三秃子有点露傻形,看得自己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段,才把三秃子的眼神移开。
眼不够使了,往哪儿看嘞?是是,是啥耶。大蚂蚱闺女说着又扭过身去看这满了河的水,一下子高兴起来。连说话的音调儿也宛似这有些化开冰的水波纹,带点儿柔柔的波浪儿:多美的水呀,一**的涌动,但这水好像味道有点臊气……大蚂蚱闺女说着用鼻子使劲嗅。嗅了几下,仿佛感觉这味道不是来自这清清的河水,而是来自某个方向……
大蚂蚱闺女这次好像发现了目标,冲着三秃子用鼻翼使劲煽动地嗅。
三秃子的心忽地紧张到嗓子眼上。临来时张大歪老婆的小儿屎尿,弄他一身的味道陡然浓烈,这恐怕让大蚂蚱闺女嗅到了。他真后悔碰到张大歪老婆的小屁孩,不是个小妖精出世,就是那巫婆鬼汉伏身,使了啥妖术存心不良,让俺见面出岔子。但俺学过周易八卦啊……三秃子想想:还抵挡不住那些毛鬼邪神?他胡乱想着,倒稳了许多。可还是心虚得直冒虚汗,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大蚂蚱闺女质疑。
大蚂蚱闺女看三秃子直冒汗,有些紧张兮兮地样子,忽地笑靥如花。把脸又侧向那冬日映在水面上的粼粼波光,心情像是被这景色感染:
那有啥耶,以后居家过日子,哪能像这河里的水清凌凌地。它会是五彩的光,七色的旋律,甚至高八度低八度,缓缓地跟那行云流水一样。
三秃子听了那诗一样柔柔的话,浑身麻酥酥的。一阵眩晕袭来仿佛高八度,降至低八度,音颤的感应让他顿觉有种冲动:
哎……他被周围冷风一吹,燥热劲儿使他结巴起来:俺,俺,俺是让鱼刺给卡住喉咙啦。
鱼?在哪儿嘞,恁瞎说。大蚂蚱闺女收起刚才的笑容,又阴起脸来说。
真嘞,滏阳河里就有。俺昨天在这里捞出一条。那家伙可不好逮,俺就把水搅浑了,水一浑它呛得露出了头,露着脊梁骨在水里乱窜。好几个人拿着锄头在河边撵着追,结果数俺撵得快,搂住鱼尾巴……就把它下锅了。吃得太快,卡,卡住喉、喉……三秃子按着喉结发出“喉喉”地响声,意思告诉大蚂蚱闺女刚才自己喉咙不舒服,才哼了一声。
大蚂蚱闺女并不恼,抿嘴一笑:恁真逗。说着冷不丁地伸手摘了三秃子头上的帽子扔到河里。一看,立马变了脸问:恁多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