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冬日,大地一片枯黄,唯独两家大棚里的蘑菇却旺里长。可这样的好时光刚过了小半月,一条像是故意破坏蘑菇的消息不胫而走。说的是一伙投机倒把分子倒卖蘑菇不说,关键是以前卖老鼠药的怪老二,由卖老鼠药变成卖蘑菇那谁还敢吃。恁不想想他原来那筐子里盛得可是老鼠药,现在盛得是蘑菇那恁敢吃哟。这家伙不是祸害人吗。另外,更主要的祸害是人吃多了蘑菇,人的肤色就会像蘑菇一样灰不溜秋的颜色,甚至那身体内的雄精由白变灰了,会影响下一代。
那还了得,一时间弄得有吃啥长啥心理的人,不知所措,慌了神色。怪老二驮得两筐蘑菇转悠了好几个村,一天也没卖出一斤,干脆以后不卖了,又卖起了老鼠药。张疤瘌、六顺等几个卖蘑菇也不顺,撒手也不卖了。其他卖蘑菇小贩们的积极性自然也下降不少,门庭若市的蘑菇棚眼瞅着没了前些日子那么热闹。
李青山不知又出了啥问题,这天他在看蘑菇棚的小屋里吃罢饭,把他爹送回家,又急急忙忙回来。他看着长势良好的蘑菇闷闷不乐。对一旁的三秃子说:都想想,是啥问题耶?
三秃子说:俺看是人吃腻了,所以就不买了。
六狗得说:俺觉得也是。
李青山说:不会吧,再找找原因。可仨人憋了小半天也没想出啥原因来。
摸不到头绪,李青山就从蘑菇棚回家,路上碰见崔玉巧。崔玉巧似乎看出李青山有心事挂在脸上,就问李青山:有事哟,青山?
蘑菇,蘑菇出问题了。李青山嘴里含糊地说着。
蘑菇咋啦?崔玉巧问。
有人说蘑菇不能吃。李青山说。
崔玉巧怔了一下,突然想起几天前一个媒婆给她说李青山的蘑菇是有毒蘑菇……她当时还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是谁吃着了。那媒婆结结巴巴地说,好像是从刁美叶那伙媒婆里说出来的,好像还有大老梅。想到这里,崔玉巧说:青山,这怕是刁美叶、大老梅她们造的谣言。俺给恁叔说说不让大老梅再胡说八道。
刁美叶、大老梅……谁抓住人家把柄了?李青山说:道听途说都是瞎说。
崔玉巧被问住了:也是,没证据。
没证据,没有抓住啥把柄,说是人家,人家还说咱诬赖好人嘞。这不是练口水吗。回到家里李青山冷静地想,先别说谁造的谣了,还是想想自己的问题吧。他不想把怨气撒在别人头上,尽管他心里最恨的是刁美叶,而这没有根据的由头又不能当恨的借口。
不出家做买卖,在家里等人上门,不中!咱得到城里去,到菜市场搞批发蘑菇。李青山想着想着忽然眼前一片明亮:最恨的敌人也许是最好的老师。
李青山默记着从此开发了市场。在公社的集市里,在县城的农贸市场,都有他的蘑菇摊位。
三秃子这个高中肄业生派上了用场,他可以写写画画,盘盘算算。
六狗得吆喝的嗓门不错,可老算错账,不是多给就是少给。摊位上他是称得快,算账可要老半天。客户看着头秃,岁数满显大的三秃子说,让恁爹算算。六狗得腾一下红了脸,说他不是俺爹。客户说是不是恁爹俺不管,恁快给俺算账,俺都排队老半天了。客户的反映,跟着看摊位的七武就成了账房先生。
李青山看卖买红火,高兴说:老将出马一个顶俩,恁两位还是回家看蘑菇棚,再照料照料俺爹,让俺在这管理几位伙计吧。所以李青山俨然成了销售经理。
有次,李青山卖得正忙。有个妇女走过来说:恁还认识俺呗?李青山瞅着眼前这个妇女,穿一件脏乎乎花格褂子,几乎分辨不出是啥颜色;头上卡着一个发卡,也没卡住几缕,头发乱蓬蓬的;厚厚的嘴唇上沾着不知窝头渣,还是别的啥,邋里邋遢的,年龄少说也有四十多岁。他愣了半天直摇头说:不认识。
这个妇女说:俺知道恁认不出来俺,就是认出了俺,恁也不会说认出了俺。不过俺也没别的意思,俺不是想要恁的蘑菇嘞!俺就是想问问恁当年为啥相俺的时候还骂俺,说俺家穷就值四块五。到现在俺的气还在这儿憋着嘞。妇女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一提“四块五”李青山的记忆忽地到了脑海里。这是李青山自从离婚后,唯一一次被媒婆拉去见面时,让闺女相中的经历。就像一个人的光荣历史,就那一回闪光点谁还能忘去,何况他还落这么个“四块五”雅称。不过这才没多长时间呀,眼前这位妇女被风雨吹打得俨然不是他美好记忆中,那位厚厚嘴唇,一双水灵灵大眼睛的闺女。
李青山发了一阵子愣,说:俺,俺……吱吱吁吁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所以然。
妇女说:刁媒婆给俺说嘞……李青山似乎没有听见,他要拿蘑菇给她,一转眼不见了那妇女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