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巧看他脸红脖子粗的样子，说：好好，哎呀，就当恁婶的没说，真是个犟马。嘴里尽管埋怨着，还是拿出六百块钱来。
钱还不够，李青山决定再向街坊邻居借借，兴许东借西凑的就够了。正发着愁二牛送来八块钱，连雀斑媒婆小叔子也凑来两块钱。李青山也不好意思嫌少，钱凑不齐，他想来想去想到公社上的信用社，他听他在县农业银行工作的一个同学说过，公家能贷给个人款，但手续繁琐。当时他心不在焉，这时候却用上了。
俺听说贷钱挺难，不知道咋个贷法。
李青山在家里边说边把房梁上搭着一口袋的花生种，捧出几捧，又抓了一把大疙瘩盐放在锅里煮，与在一旁的三秃子说着话。
火苗旺旺的，一会儿工夫满屋飘起花生的香气，馋得坐在锅边的三秃子用勺子捞来吃，烫了嘴，嚷叫着拿酒来。老酒虽上头却也没少喝。三秃子一直喝成红脸关公，才吐出一句：俺问问信用社张主任，他，他是俺舅舅。
李青山一听，一脸惊喜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后，笑笑说：信用社张主任，是恁舅舅？这事以前没说过呀。
三秃子说：哪有啥耶，贷款的事包在俺身上了。又说：俺看前些日子又肥又大的蘑菇像肉一样，俺真想咬上一口。可俺没舍得，这回呀要恁贷钱多种了，俺就要猛亲它一口，然后慢慢吸。
李青山说：就会想象，没正事。以后恁也可以种啊，俺教恁。
三秃子说：俺是学阴阳八卦，吃咸菜的料，不是吃蘑菇的嘴儿，学种蘑菇更怕是蘑菇长不出叶子，只长光光的杆到时就麻烦了。会让人说咱光棍儿种啥也光棍儿，羞得咱还能抬起头。
说归说，玩笑归玩笑。三秃子第二天还真不含糊跟着李青山一起去了信用社。
信用社张主任没正眼瞧他两人一眼，说：贷款哪有那么好贷的，你们真是头大脖子粗，活脱脱的一头猪。说着，他把手放在办公桌上敲击了几下，手腕上露出的手表也跟着他的动作闪耀了几下光，那仿佛是一道寒光。
三秃子的粗脖子下意识地往下缩了一下，小眼睛眨了眨，像是被这寒光灼了一般。张主任见两人还没走的意思，露出鄙视目光，不耐烦地说：不贷给个人，懂吗？只贷给村集体，村集体还得通过供销社，供销社还得看看村里有没有可抵押的资产。唉呀，给你们说你们也不懂。傻种，走吧！
李青山被贬贱回来，没怨三秃子，但心烦三秃子说大话。可钱到不了手，他还得作难。
崔玉巧知道了，就给李堂堂说。
李堂堂说：咱村哪有可以抵押的资产？有的话，就剩酿酒时那个大铁锅和一些零碎，那能值几个钱？崔玉巧说：不行的话通过供销社的恁二老舅，看看能不能贷。李堂堂说：俺二老舅是走资派，恁找他吧，不怕在恁的背上再摁个黑锅。崔玉巧说：都平反了恁怕啥嘞？李堂堂说：别因为过继儿子啥也不顾，这年月还不太平嘞。又说：恁胆子可不小啊，谁让恁答应他李青山种啥蘑菇嘞，在哪儿种？崔玉巧看他一副怕惹火烧身的样子，说：在恁犟驴头上种。恁不是说上面叫啥全面发展吗，咋？叫恁白说话嘞。恁就不会变一个法子，包给他一块地，不就行了。
两人争论不休，李青山在家干矗着没法，就又叫三秃子喝酒。架不住地三秃子坐下端起盛满酒的碗，咕嘟，咕嘟喝了一气，说：不瞒李老师说，信用社张主任是俺八竿子打不着的舅舅。听俺娘说只是有年救过他的命。可俺娘就来过一次，记得是去年那次下大雨。那雨下的可真叫大呀，俺娘站在信用社的屋檐下避雨。他看见俺娘还装不认识嘞。俺娘说这不是张高生吗，恁给俺老婆子一把伞让俺打打，等不下雨了，俺让秃儿把伞给恁再送来。谁知他从屋里扔出一片破布片儿，刚能遮住俺娘的头。俺娘一想这也行，让俺能回家都中。回到家后俺娘心里老觉堵得慌，当年要不救他恐怕早就饿死了。打那以后俺娘再没去过。
李青山一听这话心里彻底凉了，在公社信用社是贷不成款了，他又想找在县农业银行工作的同学想办法。
同学虽只是县农业银行的科员，也就给信用社打了个电话说帮忙啊。信用社张主任不大工夫就骑着自行车，汗淋淋地找到李青山。他对着李青山直扇自己的脸说：我有眼不识泰山，还万请李青山老弟原谅。李青山觉得自己像进了**阵：咋找农业银行，还是到了三秃子舅舅这里？他一时还弄不清方向。
其实，农业银行是信用社上级，公社上储蓄所里是一间房子挂了两个牌子，李青山不清楚当然糊涂。就这个同学而言确实没有这个能耐，一个小小的科员算啥，竟能把信用社主任调得两轮飞转？原来同学提了提秋县长，说李青山是秋县长的亲戚……当然，这些话李青山是听不到的，这是这位同学当媒婆的娘说的，同学才知道的，才做成了这道美味快餐。
钱不多，很快就贷出来了。李青山买来材料准备停当就又去找崔玉巧。崔玉巧、李堂堂虽纳闷李青山是咋的从信用社贷回钱的，此时也顾不上多问，只是觉得李青山的能耐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