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秃子娘自打外甥娶了媳妇,她几乎天天来崔玉巧家一趟,催促着给儿子说媒。崔玉巧想李青山的媒说不下来,再不给三秃子说媒,恐怕也讲不过去,就应承下来。
这天前晌,崔玉巧正在家里与张大歪老婆、五大丑老婆说三秃子说媒的事。三秃子娘见崔玉巧家的街门闪开一条缝,她像被啥东西吸引了一般,就隔着门缝往崔玉巧家眊。又忍不住地用身子轻轻把门缝挤大,当见自己不声不响地来到院中,像个小毛贼时又觉不妥。可刚要离去就听见崔玉巧在屋里的说话声,就忍不住地去听。
这次给三秃子说的媒是人家先要相家。俺看不能让女方来家相,不如咱去了女方家相好。主要怕三秃子住的唯一老土堂屋,女方相不中。
五大丑老婆说:大奶奶,不让女方来家相恁说得过去呀?崔玉巧说:来家相还是出去相,咱媒婆说了算。又说:唉,要是好过呀,也不用这样躲躲藏藏了。张大歪老婆说:谁说不是嘞。但为了三秃子被成功相中,眼下俺看就在奶奶家相吧。五大丑老婆说:亏恁想得出来。俺刚才也这样想,就是怕大奶奶不同意。
崔玉巧说:俺早就想了,不是俺不同意,而是怕三秃子娘……张大歪老婆说:她能咋的?这是为她好啊。崔玉巧说:万一露馅……五大丑老婆说:也是。说着瞅了崔玉巧的脸色:那咋办……崔玉巧犹豫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以俺家为主,两家都准备,到时候随机应变。
三秃子娘听到这里激灵地快步溜出崔玉巧家的门,生怕崔玉巧发现骂她这个死老婆子来家不打招呼。
等到后半晌的时候,心慌慌地三秃子娘才见张大歪老婆来家,说崔玉巧给儿子说媒的事。她兴奋地叫来儿子把那台老织布机修了又修,当当正正地把它放在老屋中央。这回,她在家里可老老实实地织起了布。“咣当哧溜”,“咣当哧溜……”
夜半三更,三秃子娘的织布声,连同她的手不停地穿梭的影子,像映在了空中,村里人都能听得到,看得到。
织了几天几夜的布,三秃子娘就去叫张大歪老婆,说:他婶的,来俺家帮帮拽拽布吧。张大歪老婆应了,两人一人抓住布的一头,往后一拉一拉地拽。
张大歪老婆知道三秃子娘是向自己打听崔玉巧给她儿子说媒的事,两人都挺兴奋,也就把话连同那拽的布一样,说的那么长。张大歪老婆说:恁看,恁织一绢绢那么长的粗布,管啥用。到了啊,这布还是放着,派不上用场。三秃子娘叹了一口气:都怨俺织不出洋布,俺怕崔玉巧奶奶说俺家穷,不真心给儿子说媒。又说:俺后悔当初给崔玉巧奶奶起的外号,虽然没人叫,大概都忘了,可俺忘不掉,一想都后悔。她嘴里念叨着母夜叉与儿子的模样:比长相呀,俺儿嘴也不歪,眼也不斜,就是头发少点儿,长嘞有点黑吧,那算啥事耶。张大歪老婆撇撇嘴道:恁三秃子的缺陷不像他表哥,俺看他是后生的事,爱拉呱别说,说话老跑题,不着边。说了几次媒,就因为他那张嘴漫无边际,散了伙。其次吧,还有给恁老婆子一样,爱给别人起绰号。当然,别人也按他的长相,念他的顺口溜:门楼头,凹狗眼,天天吃饭抢大碗,给他小碗他不要,给他大碗哈哈笑。说他吃形不好,哈哈哈。笑后又说:恁家里又穷得啥也没有,还真的没有哪个闺女愿意嫁来,但这次奶奶可没少跑了腿,也说了不少拔高恁三秃子的话。
三秃子娘听罢,说:恁没把俺给崔玉巧奶奶起外号的事说给她本人吧……俺除了给恁说外,可谁也没说过。张大歪老婆说:咋能嘞。俺要说了还不是替恁挨耳刮子。三秃子娘笑道:谢谢恁给俺保密,替俺说话,俺给恁挖一升小米去。张大歪老婆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前一段时间给雀斑媒婆吵架时,被揭短的话,脖子缩了一下:俺不要啦,俺可不敢再要恁的东西啦。
两人拽停当了布,说了一阵子话。
这天,订好的女方来相家的日子到了,崔玉巧一大早胡乱往嘴里拨了几口饭,就把家的大院子扫了个遍。她心里正忐忑不安地等着相家的一伙人到来。不一会儿,街筒子里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来了,来了……张大歪老婆有些心虚似的喊着,接了自行车进家迈过门槛。五大丑老婆瞥了张大歪老婆一眼,和几个先前赶到的媒婆一阵忙碌。
坐吧坐吧,屋里坐吧。
不用不用,站一会儿都中啦。
哪能嘞。
崔玉巧见这些来人都有点满不在乎的样子,起了疑心问:哪个是闺女的家里人?姐姐、姑姑、或者姨、妗子……
都没来。来的一个媒婆像是心不在焉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