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信老子打死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总是出口伤人?老子还盼着你饿死呢!”从众将胡番薯呵斥走,继续揽客。可他很失败,疾步上前兜揽的客人连理都没理他,反而听信了对面酒楼的吹嘘,进了他家店。从众在反思究竟是自己口才不行还是服务质量的问题?难道是背景问题?胡研生说对面那家酒店也是苏老爷的生意。他们苏家可谓聚族而居,聚隅经营。这一带的酒楼,包括榨油作坊、碾米作坊、酿酒作坊、榨糖作坊、金属作坊、木材作坊、纺织作坊全都是苏姓的生意。大略一算,全城百分之九十六的生意是苏姓人家经营,而其中十之八、九是苏老爷所经营的。这个数字真是吓人,从众摇摇头,正想说话时,几个狱卒进了店面,旁若无人般一味埋怨今日在牢狱所受的气。
见有人来,小二自去招呼。
胡研生频顾四周,似有顾忌,然后细声吩咐厨房给狱卒上菜。这般模样,从众误以为狱卒来找茬索贿,其实不然,这些狱卒每日准时到店吃饭。他们自以为熟,进店后二话不说任由上菜,胡研生便想方设法狠狠地宰客,把店里就快变质、难以卖出的食物推销给他们吃。然后,将昨日的剩饭剩菜装在木桶里让他们带走,是给牢里的犯人吃的。
店里的剩饭剩菜本是留给猪狗吃的潲水,却摇身一变,被胡研生当作饭菜卖予官府给所羁押的犯人吃。如此做法,狱卒能从中抽水,胡研生也能分个小头。当然,这些作风都是秘而不宣的,不入行真的不知水的深浅。从众可有不少因打架斗殴而入狱的兄弟,但他觉得官府、狱卒肯给犯人潲水吃也算是不薄了。胆敢埋怨?连吃都没得吃。从众暗暗地算了一笔账:狱卒每人每年俸禄六两五钱八分,而牢狱最低限度收押四十人,每个犯人每年粮钱二两九钱一分九厘。狱卒将犯人的粮钱折大半贪污后,每年至少获益五十两。知县石家鉴除了吃、住、穿以外,俸银只有三十九两零二分。一年下来,狱卒比知县还有钱。当然小有小贪,大有大贪。石家鉴的贪污腐化更是见不得人,只是无人所知或是闭口不谈而已。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样的上级又怎会介怀部下贪点小财呢?只要他们不暴露贪污的行径便好。胡研生说:“石家鉴满腹经纶,今天要体察民情,明天说与民同苦,其实说这么多都没用,把他捉来过过穷人家的日子就什么都了解了。总而言之,社稷溃烂,人心入病,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处事待人,就好。”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从众点点头,对此事不再追问细知,与胡研生各自忙开。他像是打杂一般四处帮手做工,虽是劳累,但彼此互励互勉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他适应得很快,已然融入古藤驿的群体。休息时,兄弟们谈天说地,聊聊今天招待的妇人如何如何,财主又如何如何,颇有些乐趣。从众心想我们这班兄弟虽然穷,社会地位低,但做一份正当差事自力更生,嘻嘻哈哈地过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一种快活的活法。几位兄弟对初来乍到的从众大为叹服,问他以前是不是做过这行?刀工、烹饪、招待,做起事来驾轻就熟,真了得。从众道:“我们在道上混日子的,谁没在酒楼待过?在酒楼里,看的是人生百态,得到的是为人处世经。最重要的是在酒楼做工饿不死人!哈哈哈。”一笑解疲劳,从众受到兄弟们劈头盖脸的吹捧,高兴地又说:“我初来乍到的不请大家豪搓一顿就太不会做人啦!今晚就把我当成新宰的猪肉来切分吧!兄弟们喜欢吃什么任点,我来买单!恰巧今日没有客人入住,快关门打烊,兄弟们都聚起来。”说完,大家其乐融融地打玩到一块去,浑然一副乳臭未干的气息。
饭桌上,兄弟们把沾了水的发辫盘于头上,水珠欲滴,在煤油灯的照射下闪烁耀目,真像释迦摩尼佛的盘发冠。酒过三巡,他们三言两语地讨论着关边楚,竖起大拇指说我们古德县城的男儿个个有家教,懂礼数。城里家家为亲,代代为邻,几百年来何曾因一两句口角就打死人的?说着,那人曲起一条腿,左手搭在上边,说:“我闻说,那日苏三少就像我这个样子,不怀好意地对罗大人说关边楚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人,护是护到底的。你怎么样吧?吓得罗大人大气不敢喘,年纪轻轻的苏三少真是牛哄哄的。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关边楚打死小二,就必须偿命!苏三少凭什么罔顾律例?那时他还未有官职,竟敢对罗大人如此无礼。换做我是罗大人,就拿下苏三少,先吃廷杖,再问罪。但是,财大气粗啊,苏家这么有钱,谁知道他们深交了什么达官贵人,怎敢轻易得罪呢?可怜我们做小二的贫穷、命苦、出身低,岂有不受苦受难之理?”
“闲谈莫说主人非,兄弟们就不怕有人的嘴巴漏风?”从众摇摇手,示意不要再谈论苏仙。
“都是兄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哥莫怕。”
话当然是这样说,可谁知道谁会在背后捅刀子?从众不言语,兄弟们举起酒杯,相碰并互相祝福:“顺利!兄弟好,身壮力健!”满满一茶杯的烈酒从喉咙一路直落胃里,**并呛鼻。从众夹了块肉来吃,说:“在座兄弟中年纪最大是我,算是兄长,且听我言。贫苦出身的人,注定要靠汗水与泪水去挣一口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