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此曲,已是戌时。从众没有一丝压抑与不安,倒是有种莫名的情愫,挂念着唱歌的乐妓。她绝对是个才女,且气质不凡。虽念此,但身上没钱,不及多想,从众转身出城。
这时且不说他。
小城外风急雨急,连土匪都歇息了,还有谁不曾歇息?
有。
方才一群衣衫褴褛的浪子流客在黑夜里依稀看到一些光怪陆离的灯火,便循光而来。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映出一间间影影绰绰的房子,它们都往后奔去了。不知道是他们疾步如风摇起来的,还是被风吹起来的,长长的辫子稳稳地扣在后脑勺上飞了起来。
他们掀破了风雨的合奏,把自己踏破积水的声音强行嵌入,让这一切很不自然。
路上那些人家早已熄灯入眠,之前远远看见灯火通明的楼房在城内,而城门早已关上。他们只好在城门洞里避雨。在来到这里之前,在还未看到高高的城墙之前,他们怎么也不能相信在绿野皑皑的广袤荒山中会有这样一座县城。它就像是在蛮荒之中正襟危坐的统领,享受着四周错落的村镇所给予的供奉。
水雾弥漫在城外街四周,充斥着能把人挤压而死的气息,可幸的是雨停了。这时城门突然打开,几个黑影从瓮城走来,只一人出城,其余的人都止步。见状,浪子流客们全都围了上去。那人见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全是六尺高、浑身湿漉漉的壮汉,带头的身材最为壮硕,仿若鹤立鸡群。此人名唤关边楚,是个能人。他七岁入厨,八岁执刀,十岁主刀雕艺。要不是国朝大乱,他早就经人举荐进宫做膳房刀艺管事了。对此,他说是老天爷故意不让他出人头地的。
暗灯前,他们有的穿薄蓑衣,有的披满蕉叶,有的撑破雨伞。那人心想难道土匪已经攻破关闸口,兵临城下了?这是一闪而过的想法,那人受了惊吓,连忙拔出一把牛角刀防卫,呵斥:“土匪!”
而那人,正是从众。
关边楚小心翼翼并与他保持一段距离,解释道:“大哥莫慌,吾不是土匪,吾只是过客。”他的声音很柔美,十足女人调,但与他的外貌不相似,可能是怕得罪从众吧。听到此处,惊慌失色的从众渐渐回过气息,平静下来。看到城门通道两旁各有一盏煤油灯,便端起其中一盏,仔细打量着这个关边楚。只见他相貌清秀,身材健硕。眼似正日放光,眉似弯月瘦美,唇如荷花清淡。倒不像土匪,可这副身躯与衣着打扮,实在让人误解。但笑污不笑破,从众没有过多打量,而是平和地说:“听到你说话才知道你们是外地人,不是本地的土匪。各位兄弟新年好,有事就说。”
关边楚这才露出一丝微笑,抱拳恭贺一句“大哥今年大发!”继而道:“吾等皆乃湖南人也,路过宝地,却辨不出方向了,就知道这是广西地界。本想江河东流,跟着城后那条大江走就能到广东去。可听人说,广西有江河流去安南,吾等却不知那是一条什么江,遂不敢盲目随江流去,打算休息几日,弄清方向再出发。现如今见到大哥,奢交朋友。吾姓关,名边楚。大哥叫什么?”这关边楚真是礼貌,说着又抱拳以礼。
“我叫从众。你们要去广东,随江而下便可。”从众心里仍在提防着,因为黑道上的人搭讪用的都是“交个朋友”、“借点钱用”来进行抢劫的。果不其然,关边楚抱拳拱腰,嗫嚅而言:“从众大哥,吾……吾等有事相求。”
从众捏了把汗,紧紧握住手里的刀。所用之力,似乎能够捏碎刀柄。他故意提高声线,问:“有什么事?尽管说来!”
“吾等赶了一天路没进食休息,眼下被雨淋湿了,望大哥能借个厨房让吾等生火暖暖身子,烘烘衣物。再有,吾等在城边抓了几条蛇,望大哥借吾个锅,让吾等煮来吃。”关边楚顿了顿,严肃地又说:“志者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吾等绝不私取、抢夺从众大哥家中财物和食物,望大哥施以仁心。”
从众突然想到这可能又是一帮湖南难民。不过他们倒挺有志气,从不向别人求乞食物,也不偷不抢,只靠自己的劳力去找吃的。没有能力,就算饿死也不为两餐一宿而伏地求乞或恣意妄为。对此,从众油然而生出钦佩之意,更是尊重他们的志气。但,这样的志气可是会饿死人的。他完全记不起家里已经无米下锅,夸下海口说:“此等小事,做来何难?走,去我家,我给兄弟们做一顿又好又多的饭菜,大快朵颐。”雨势渐小,从众拉着关边楚的手,招呼着喧闹的大家往家里去,全然不顾关边楚还说了些什么。
走在烟雾氲氤的城外街道中,寻找到一座门牌楼。刚看到,大家就惊愕骇讶,人人凝噎。那正气凌然的牌坊前两尊麒麟趾高气扬,正似屋檐飞扬般腾跃欲飞。青砖前,雕刻着蝠鼠,红木里,描画着青松。一派恢宏。门楼上的牌匾写着:西隅厢仁寿坊。两边联对,右为:霍氏剑戟卫岭南,神州于心日月耀;左为:苏门玉带伴西江,乾坤放怀世泽长。红漆黄缀的玉柱,苍劲有力的字刻,不可一世的人家。看到它,大家心中的疲惫感顿时消散无踪。“化生子!”声线拉得很长的一句埋怨,人群中一个黑影大喊:“好好的牌坊写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