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从众所租的房屋与田地并不属苏老爷,乃属族里,只不过今年恰巧轮到苏老爷收族租而已。
不料那黑乎乎的家伙猛然踏步而出,身后仆女为他打伞。大喊着:“二百斤的箩竟称出三百三十七斤的米!你们如此明目张胆的弄虚作假!东叔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待他走近,东叔介绍说他是本县五年前蟾宫折桂的第一秀才——苏仲利。
已然吓出一身冷汗,从众却故作镇定,躬身予他唱了个喏,说:“新年好,苏少。”
殊不知,事先曾想象过的场面如约而至:苏仙俯身伸手去淘了一把“米”来看,但发现双手满是泥土,随即命阿土、阿勇将从众捉拿。
两担“米”在灯笼下闪着水迹,大家没看清什么情况,突然变生肘腋,阿土、阿勇怔住不动,以为苏仙不明就里的就要造次。苏仙把手里参杂着泥土的米尽数抹到从众的脸上,叫大家去看。东叔的表情转为讶异,仔细查看两担“米”,发现米只有薄薄的均匀铺在顶层,下面全是湿粑粑的黑土。如此状况,乃东叔所不虞,指责道:“阿一,你怎么这样!”从众羞愧难当,没有作答。苏仙阴声怪气地对东叔说:“我都不知道阿爹离家之后,你收了几多担这样的‘米’!”东叔皱起眉头答道:“我马上点灯去查。”见东叔走了,苏仙从海英手里夺过灯笼挑起,仔细打量着从众。只见他人过半百,两鬓偶有白发;长得粗壮,器宇轩昂。但发生这种事,却显得他正而不足,邪而有余。他已经被反应过来的阿土、阿勇缉押着,哑然低头,苏仙问他:“这伎俩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从众不答。
“我本以为你交来沾水的米,想不到这么狠,全是泥巴。我不捶你,怎么警示别人?”
从众依然不作答。
见状,苏仙狠狠地搧了他一巴掌,力道极重,打得他脸上的泥巴甩了出去。但从众仍嵬然不动,风轻云淡地说:“苏仙,算起来我还是你表叔。”
一听到他攀亲戚,苏仙顿时无名火起,喊道:“给我拿刀宰了他。”阿土惧于苏仙,只好去找东叔,东叔命他可拿棍子不可拿刀,然后跑出来命阿勇放了从众,别把事情闹大。闻言,苏仙拳脚欲起,但他力气小,被东叔牢牢钳制住。慌乱中只闻东叔大叫“一哥快走!”
识时务者为俊杰,从众像是酗酒之徒,跌跌撞撞地慌忙夺路,夹尾而逃。
眼看着从众走远,阿土这才一手拿刀一手拿棍的走出来,苏仙怨他太慢,但也无可奈何,发火无用,只有指责、恐吓东叔,说要告诉苏老爷他徇私舞弊,还要阿土棍打他,狠狠的教训。东叔心急如焚,赶紧解释道:“他的娘亲也姓苏,是苏太公的妹妹。太平长毛贼打进城那年他娘就失踪了,后来带着他回来,租房子住下。苏太公念他孤儿寡母,分与田地房屋。但他们不要。说,出嫁女儿不分家财。可她嫁给了谁,谁也不知道。这几十年来,苏太公只当她没出嫁。但她坚持自己是出嫁女,坚决要给租金。苏太公只好就范,但吩咐说他娘俩的租金可给可不给。此且不谈,那人名叫从众,是反清会党的头目,不畏强权为民出头,如今被官府打压得像条丧家之犬,难道我们还要落井下石吗?不收其粮在情在理。”
苏仙这才消了些气。但随即又变脸,显得丝毫没有愧疚之心,辱骂着没了影的从众:“原来是我们家的老野种。”东叔问:“是不是天热气躁?少爷竟如此善变,恍如变了一个人。”
“什么人?”
“无修养的九流之徒。”
“哼,谁叫你关着我,不许我出门?闷得发慌时,更下流的事情我都能做出来。”“老爷吩咐下……”东叔又在重复着苏老爷的禁闭令,苏仙不耐其烦,气呼呼的回屋去了。
真是如梦如烟般虚幻!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东叔可真是累坏了,才明白苏仙今日如此造次是在故意刁难自己,目的是要出门去。这些日子里,苏仙亢奋于与留洋子弟酝酿革命,突然音信全无,与他们断绝往来,别人肯定会猜测苏仙是知难而退或是倒戈相向,两种猜测对苏仙都不利。东叔还担心苏仙明天会做出些什么事来,自己无法驾驭,只好心里暗下抉择,明日一早放苏仙出去会一会友;但他也在提醒自己要先礼后兵,放他出门,时间不能过长,而且绝无二次,日后坚决履行苏老爷口谕。
盘算好怎么做,东叔才关上大门,讪讪的也回屋去了。
当夜,仇恨的种子已然发芽,不枯不已。这是东叔所没有想到的。
时不是风光霁月的夤夜,骤起的狂风暴雨每每戏人于瓦飞梁断,好不安生。从众一路狂奔,并不在意风雨泛滥,亭榭欲倒,而是在拼命地回忆起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不想还好,越想越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
或许他觉得被打一事不值一谈,反倒是伎俩被戳穿了才是真正的不忿之处。若是有机会,从众会把今晚见过他丑态的人通通杀掉吗?春夜里滂沱的大雨,冲刷着从众身上的污秽,气温骤降,但卧娇楼里笙歌燕语,纸醉金迷,彻夜不消。
从众在门外驻足,觥筹交错的卧娇楼里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