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幼年,五岁,辛亥年,幽幽的香烛,悠悠地聚集,父亲的忧愤和恐惧,母亲闭目,对天祈祷,家奴四散逃乱……
父亲说,好儿子,你要保护你娘,听梯玛的话,你是土司的根!如果,那人寻来了,你就对他说……
于是他被娘抱着,跟着梯玛从地道走,而后,梯玛也去了,说去寻救兵,他被娘抱在怀里,三天后,他们亲眼看着那衙门楼里起火——
那细细幽幽的香烛,竟也能腾窜起熊熊的冲天大火!那围拢在楼前的民众齐声欢呼,母亲颓然跪倒在尘埃里……
那一刻,他不懂悲,只懂惧,竟能隐约识得那是民心和上天的威力,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没有把这一家仇私恨当成是余生最大的事业,毕竟没有。
烧了那一所房子,他才晓得芸芸众生的苦难,世间的广与博,也识得了挨饿和流离失所的滋味,他开始受苦,也开始了无穷尽的思考,这也注定了他的灵魂将终日受苦,再不能安宁。
后来,听糖二说,人有惧,才有度,然后有救。他深信之。
……
梯玛终是回来了,他们这才有了立足之地,不再挨饿和流离,他们终日只在那一重深院里,有母亲相依为命。梯玛间或到来,带来生活所需的衣物,来去匆匆。那是一段寂寞但无忧的岁月,静好而忧愁。
梯玛慈爱而严厉,母亲沉默而忧郁,那一场大火记在了心头,恐惧过后,总也存了些别的,比如说家仇。
但这又是不尽足够的,甚至经不起细细推敲的,于是就放慢散着,反正这深山里的日月,神秘、美丽、丰富、神圣,日子悠而长地走着。
那时,梯玛与母亲待他都不甚亲近,他只能与草木万物为友,母亲和梯玛却以它们为神灵,他在幽幽的香烛烟烬和草木水月的枯荣中长大,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他想,既然人有灵魂,自然万物也一定会有,人的灵魂寄居在身体里,山的灵魂住在大山里,太阳、月亮的灵魂住在太阳、月亮里,山有山精,树有树魂,每一个自然物都有神灵主宰,大自然是一个充满了精灵的世界。
他这样一想,自然界的所有奥秘就似乎全揭开了,一个个难解的疑问都获得了圆满的解释,当洪水泛滥的时候,他们说,河神发脾气了!当树枝在风中摇曳的时候,他们告诉小孩,瞧,树神在跳舞呢!当亲人病倒了,他们会皱起眉头,唉,他被恶鬼缠住了!世界上万物都是由神支配的,有的神带给人类快乐和幸福,有的神却给人类带来痛苦和灾难,人能不能影响神,避免灾难,求得幸福呢?
梯玛见他对这些好奇,遂很惊喜,于是告诉他,当然可以,神像人一样,也有喜怒哀乐,只要人对神唱赞歌,崇拜他,祈祷他,极力讨好他,神一定会保佑人,于是,一个个神在人们的心中被复制了出来,一套套崇拜仪式也被发明了出来,于是,土家的梯玛作为神与人之间的媒介也出现了!
——于是,小小的他在梯玛的鼓励下,走到母亲面前,自豪地大声宣布:“我也要当梯玛!”
然而,母亲却沉默了,久久地沉默着,她似乎伤心了。小田忌敏感地感受到母亲的伤心,又委屈又不解,但这并没有动摇他的理想。他们的一个房间里,渐渐放满了各种跳神的神像、神器……原来母亲极爱在这里消磨长日,只从那一次开始,母亲再没有进过一次,她更寂寞了。
有一天,他跟梯玛出去跳神回来,被他们储藏神器的一片狼藉惊呆了,母亲沉静地指着一条蟒鞭对他说:“瞧,这都是它干的,它是你爹的灵魂,它与其他的神灵发生了争吵,于是他们愤怒地打了起来,你爹把他们全打败了!”
小田忌傻眼了,怯生生地问:“可是,母亲,这些神灵又不会动,它们是专供人膜拜的呀!它们怎么可能发生争吵互相厮打呢。”
“儿子,如果这些神灵不能动,那么留着它们又有什么用呢?这种东西有眼看不见,有耳不能听,有手不会动,那么,留着它们又有什么用处?”
小田忌傻了,抬头去看梯玛求救,梯玛与母亲静静地对视着,许久,梯玛长叹了一口气,摸摸他的脑袋,说:“既然你爹的灵魂说话了,就依你娘的,以后,你练鞭读书,同样做个有出息的人,要晓得,世间万物的奥秘,还有许许多多的解惑之道呢,不一定就非做梯玛不可。”
于是,他在母亲的监督下,彻底杜绝了神器,认真读书认字,也早晚打熬筋骨,文武双修,然而,他所想像中的未来广阔天地中,并无任何独特的东西,日复一日,始终那么美妙,宛如款款相逐的波浪,它们荡漾在渺远的天际,显得那么和谐,蓝盈盈的洒满阳光。这是软弱的人所不能理解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常常想哭一场。只是焦心的日子久了,感情上已感了一层麻木,似乎人事已尽,只好耐磨下去,听天爷来安排好了。
思索,让他早熟早慧,加上梯玛的点拨和帮衬,他逐渐有了自己的一众弟兄,在这依然混乱苦难的世间,终于有了一块立锥之地。但还没等他以这立锥之地为支点,以自己的身体为拱杠,来撬动这个世界!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