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25年夏初,阵阵龙鼓催响……
记忆未及走远,职业的警觉把他决然拽了回来,他发觉,一路上一直在他身边找人搭话聒噪的同伴不见了!
早在家乡二十多年的苦闷中,他就学会了沉毅与不动声色。可他仍是忍不住恼怒而黑了本来就黑的脸,关于这个同伴,他不喜欢他,也不了解他,但他不会让自己陷入无头绪的境地,于是他默默回想了那个人在车上与人的扯淡——湘西人的思维,就算是扯淡,他们也相信真实往往就隐藏在这扯淡背后。所以湘西人愿意相信任何人的扯淡,包括他们自己的。
很快,关鑫得出了结论……自陶渊明之后,所有的穷酸恶醋都把桃源当成了洞天福地,穷山恶水也不怕,只为慕名一寻。关鑫也算是半个读书人,他并不反对这一浪漫的探寻之旅,可桃源洞离这桃源县还隔着二十五里水路,而他们本应尽快在这里租下一个又轻又快的小划子,沿沅河溯流而上……显然,他这位同伴,把书生的浪漫性情放到了首位,而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本分。因为恼怒和唾弃,关鑫不觉连带着怀疑起由家乡之地发起的书生从军报国这一行为的实效性。
急步行至码头,关鑫仍未压下这股子情绪,行动也多了几分急躁。他未及用专业的眼光去挑选密密麻麻的行船,评定船家、水手的把式,再分分厘厘地争论内部价钱……他只火火地跳下了就近的一只,船家识趣地马上拔橹,水波层层叠叠地荡漾开去。
“白马渡。”
这一声淹没在水手畅意的歌中,熟悉的歌,四下里有熟悉的回应和歌,惊破两岸山林鸟儿的动静,潮而凉的水汽氤氲,全都呼啸着扑面而至,最后,是暂时没有生意的船家开火做饭时沉滞而厚实的青烟,飘荡着围拢近来,带着温暖的气息,渐渐抚平了关鑫一时焦躁的心,他甚至露出了松弛而怀念的笑容。
就在这个笑容里,二十五里顺流水路悄然而过,船身微微一个冲滞,稳稳地停在了白马渡口。关鑫整一整作商贩打扮特意穿上的行头:赖皮帽,白里衣,灰黑罩衫,同色直筒裤,下面露着生牛皮靴子,加上他典型的湘西人黝黑的脸色,再平常不过,他为配合身份又慢条斯理地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