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了程蝶衣,别说花清远,就是他家屋里头的,都不会饶了他的。
他直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明明刚认识时,两个水火不相容的人,到如今,竟好得‘嫂子、师弟’见面就叫,关系比和他还亲密了。
他徒觉一阵悲凉,做人真是太失败了。
“随师兄你怎么想,当我稀罕教啊,”
程蝶衣擦着段小楼父子而过,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回自己的卧房去了,留给段小楼父子一个高贵冷艳的背影。
“师兄勿见怪,蝶衣刚刚心情不好,”花清远冲着段小楼笑得很抱歉,但他的表情却不是那般的,似乎很享受,“刚刚在外市那儿,我们看到一个凉糕摊子,蝶衣想吃,我没让。这春寒未过,吃那东西,伤身体,他有点不高兴了。”
段小楼彻底无语了。他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他此时寡淡忧伤的心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觉得还是让他儿子少来几趟吧,免得传染上不正常,要家门不幸啊。
眼看着四月十九号,越来越近,花清远渐渐拢上双眉,他甚至已经联系好了,最快速也是最隐蔽地离开天津的方式,其实有一计可行,但他不愿意程蝶衣有一点伤害和不舒服。
这若是换在他身上,他也就不用绞尽脑汁了。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甚至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所有毒辣的计策,用在自己身上或其他人身上时,从不做考虑,惟独程蝶衣。他畏手畏脚了。
这就是所谓的人之软肋,弱点吧。
这一天,程蝶衣有戏,花清远把他送去戏院后,正想转去外市,找那个卖凉糕的,谈一谈。
看看凉糕这东西,刚出锅的时候,能买上一块,是不是就不会在这个季节,伤了脾胃了。
哎,是自己把他宠惯的。没吃到嘴的东西,总是有些不甘心的。
哪怕程蝶衣不表现出来,花清远自己也会觉得不舒服。总想尽一切地满足了程蝶衣。不想程蝶衣受一点委屈。
因着外市距离戏院不远,花清远没有坐车,准备走着过去。他刚绕过剧院所在的胡筒,就被人拦住了。
花清远从来没有想过,他有一天还会见到眼前这人。
这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薄袄子,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但花清远还是能一眼认出他。这人的眼睛,多少年的不变,总是流转着似水桃花。
这个在他认识之际,就被他当做棋子的人,竟会真的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情愫,还痴痴地躲着藏着,只是为了能远远地见上他一面。
他能说这是什么呢?他又能对这样的感情,有什么反应或是回报吗?
——当然是不可能的。
“欢喜,爷不是告诉过你,以后别再来找爷吗?”
花清远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对面那个人,却无动于衷。
他微微抬起的尖俏下巴,一双因脸颊削瘦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带着略略讨好地笑,“爷,我……我没想来烦你的。”
欢喜知道,他不被花清远待见。花清远几次三番地送他走,他又几次三番地跑了回来。
怕被花清远看见,一直缩头缩脑地躲着,藏在暗色的角落里,注视着花清远。
花清远陪着程蝶衣来到天津后,他也跟着过来了,意租界的房子贵,他租不起独门独户的,就在街尾那边租了一个小单间。
每日里只做一件事,抹脏了脸,在天津大红门戏院的巷子口卖瓜子,以掩饰他每天偷窥花清远送程蝶衣来戏院的行径。
花清远离开天津回北平,他就猫回他的小窝里蛰伏起来。直到花清远再次从北平回天津。
对上欢喜这样的人,花清远颇觉头疼。
他手里的棋子,反过来缠上了他,这种事情,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他通常拿枪一指,几句威胁,就算了事了。碰到实在难缠的,他杀人灭口,也不是没做过。
只是欢喜……,这孩子太拗了。
“爷,前面有个面馆,我还没吃东西。”
欢喜摸着肚子,理所应当地提着要求,瞧着花清远,可怜巴巴的。像是被抛弃街头,可怜兮兮的流浪猫,竖着尾巴,颤颤地求收养。
花清远也想好好和欢喜谈谈,点点头,“走吧,爷请你吃面。”
花清远大步迈过挡在他面前的欢喜,向前面走去。
欢喜小步跟在花清远的后面,时而抬头向前面望一眼,便很开心了,连他自己用来做掩饰的瓜子摊,都不管不顾地扔在那里,完全想不起来了。
小面馆里,花清远点了一碗牛肉面给欢喜,并两盘小菜。他自己是不吃的。索性要了两碗豆花,推给欢喜一碗,他自己留一碗,装装样子,算是陪吃了。
不管花清远吃不吃,欢喜自己吃得很开心。
本来只要能看到花清远人,他就很知足了,如今花清远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他更是满足得立刻死去,都愿意的。
欢喜很珍惜这一次,因为下一次不知道还会不会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