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竟似一无所觉,当下便沉了脸,略略提高了声音,“宝玉!”
宝玉最怕的就是贾政,吓得一个哆嗦。
贾母便不悦道:“你如此大声作什么?宝玉没烫着,难道倒要让你吓着?”
说着吩咐鸳鸯:“去送了宝玉回去换了衣裳再来。”她留下宝玉在这里,本就是为了让林如海留个好印象,可如今宝玉这个样儿,还是先送回去为好。
鸳鸯机灵,过去伸手拉过了宝玉,“宝二爷,我送你回去。”
宝玉失魂落魄地跟着她出去了。
这边儿贾母便叹道:“宝玉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这几年和玉儿一块儿在我跟前,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是最有尽让的。”
林如海勉强勾了勾嘴角 ,不好接口,却是犯了疑——这宝玉,外表是不错,可这人,怎么有些不大对劲?
况且听老太太的话……林如海打定主意,今儿便将女儿带走罢,横竖家里在京中有宅子,也不必住到别处去。
不过功夫不大,鸳鸯便匆匆进来了,脸上神色有些尴尬。垂着头走到贾母身后,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林如海注意到了自家岳母的脸上神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掩去了,只点头表示知道了。
林如海便起身,“若是岳母大人不便,小婿便先行告辞。只是玉儿那里,不知岳母大人可有早先说过回南一事?若是收拾好了,小婿与她数年未见,想这就带了她回去,也好一叙父女之情。不知……”
贾母心里不痛快,可是,人家骨肉亲情,断没有她说不行的。沉默了一阵子,贾琏知机,笑道:“林姑父,如今天气渐冷,扬州离着京城有两千余里的路程。若是一路行去,只怕林妹妹受不得啊。”
贾赦也跟着劝了一句,林如海主意已定,并不说留下黛玉的话。
贾母见状便知道这回林如海是下定了决心要带走黛玉的 ,叹了口气,“当初本是为了敏儿过世,我怕玉儿在家里一个人闷出病来,才接了过来。如今你来接她,我断没有不放的道理。往后这千里迢迢的,我若是想她……”
说话间已经滴下泪来。
林如海忙躬身道:“岳母大人快不必如此,是小婿的不是了。”
屋子里除过贾母自己的贴身丫头,并无其他女眷,说话也并无忌讳,贾母索性道:“不是我要硬拦着,你府里并无年长的女眷,玉儿这一回去,她的教养事宜,要如何?”
林如海先前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愧疚的,毕竟,当初不管岳母如何写信来接,终究也是他点头同意了,才将黛玉送来京城的。如今忽吧啦地说带回去,任是谁,心里不舍也是有的。不过,在这里半日,老太太话里话外地透露着黛玉与宝玉感情不一般,到底是何意?
垂了垂眼皮,林如海道:“玉儿年纪渐长,这几年虽不在我身边儿,我也一时不敢忘了人父的责任。如今已经请了扬州同僚的女眷——老太太想来也是知道,乃是定远侯之妻,舞阳郡主代为教管。郡主那里已经安排下了两个人,老太太尽可放心。”
贾母不语了,郡主安排人教管?这是天大的体面了。长叹一声,“既是如此,玉儿那里怕是尚未收拾好了。你只先回去罢,让我祖孙两个再说说话。”
“那么小婿日落前打发人来接了玉儿。”
林如海笑道。
按说事情到此便是结束了,贾母并不十分拦着,一来固然是林如海方才说的舞阳郡主将要教导黛玉之事,二来,却也是心里存了一份念头,想着林如海能够看到宝玉是个好的,又能亲上做亲,成全了两个玉儿的一段姻缘。
他官阶高,学问好,若是此事能成,对宝玉无疑是有着极大的好处的。
因此,贾母并不愿意因黛玉回家一事,与林如海弄到僵了。
可坏就坏在她太过疼爱宝玉,如今宝玉仍旧是住在她的院子里——先前黛玉初来之时天气尚冷,便住在了碧纱橱里,宝玉住在碧纱橱外。如今两个人自然不能一直那么住着,却也不远。黛玉便住在贾母正房的东跨间里,宝玉却是住在了东厢房。
贾赦几个陪着林如海出来,才下了台阶,便听见东厢房里边一阵哭声,却是宝玉的声音。
“不行,不能叫林妹妹走!”
里边儿还有几个人声,想来是丫头们正在劝着。林如海看了一眼那东厢房,回头对贾琏道:“烦琏儿跟老太太说,我到家后便打发人来接玉儿。”
说罢,一径告辞了。
等到回了林府,林如海一时都没带耽搁,直接打发人去荣国府接黛玉。直到天色擦黑,才接了回来。
父女两个白日并未有多少功夫说话,这也是黛玉头一次回到林家京城的宅子。林如海见女儿目光中流露出的既想要与自己亲近,又不敢十分亲近,心里很不是滋味。
至晚饭时候,父女两个同桌用餐,黛玉眼见桌子上都是自己素日里爱吃的;回到自己屋子睡觉时,那屋子里收拾的竟也和自己记忆中的一般。知道是父亲一片爱女之心,忍不住便又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