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够硬,可她简简单单几个字,便把他的硬壳敲得粉碎……
好一会儿,他只静静抱着她,什么也没说。
“傻孩子,现在……能与哀家说了吧。”太后带着笑意的声音突响耳侧:“有什么,说出来,哀家与你参详参详,也看看,到底,你是不是哀家的儿子。”
调侃的意思丝毫不加掩饰,皇帝更觉脸热,脸热过后,却怔然发觉,自己竟真的顺她的意,生出一点点的……倾诉之心了。
“母后……”
她带笑的眼睛似包容一切。
他想,自己确实……需要倾诉了。
两生两世,那些艰难困苦,前后相加近十年,他实在太累;黑暗、折磨、挣扎,深藏心底的不甘和屈辱;未来之事是不是无法更改的恐惧……以及,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对亲手对太后下毒手……那生生将心剜出来一般的痛苦……
这些,他不愿,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可……
如果是她……
还是能……说说的罢。
太后的眼,正盛着满满的温柔。
他莫名舒了口气,这样想着,反正她在自己手心里,也翻不出天去,给她说便说吧,权当,是实在无聊人,排解排解心中压抑。
要说便说。
深埋在太后脖颈开了口——
“我上辈子……”
太后身子一僵。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有“上辈子”这回事。
说得比自己想象中要流利不少:
“现今已是承元六年,上一世,其后两年,江东李志勋反,揭竿而起如燎原之火,其战有神助,其势如破竹……一路凯歌,承元十年,兵临京都,我派兵抵抗,不敌……十一年秋,叛军入得皇宫来,我,便为阶下之囚……”
“是年李志勋称帝,号瑞端,淑妃……”忽有一顿,“淑妃册皇贵妃。”
“哀家当初选自己的亲侄女给你,是因她知冷知热,知根知底,不是……”太后突然插话了。
“嗯。”他浅浅应着,“其后三年,我入得他笼中……”
太后稍有疑惑,皇帝解释:“李志勋其人善弄人心,喜好看他人挣扎,他放空隙给我,引得我钻……”
“你的手……”
“正是。”声音倒是轻飘飘,恍若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吃一堑长一智,棋差一招罢了。”
“因祸得福。其后我日益颓废,他心下得意,稍稍放宽监管,正给我可趁之机。”
“你一直在他手中,他因这,不知为何极放心我。”
“再后三年,我暗谋了一场兵变。”
“西海棠?”太后的声音。
“是,花朝盛宴,淑妃甚爱之,当日帝妃携临,所从者众,我携千人,欲反。”他又补充:“本想将贵族王公一网打尽。”
“最终败了……,因为我?”太后的声音犹犹豫豫。
“是。兵变前夕,我潜入你的居所,与你商定,花朝之日,趁乱,我遣人携你出京——京里,太危险。”
“消息走漏了。”太后又接上:“那人对你说,是我泄露的。”
他点点头:“全军尽覆,只余我一个,有人便对我说,我不是你的亲骨肉……”
“我不信,可那人笑眯眯又道,可滴血相验,之后,我被缚帷幕中,你身着锦衣,那人侍你甚躬,有侍女做巧取了你血,带入帷幕试与我相溶……”
太后一愣,道:“……没……溶?”
他在她肩上点头:“没。”
“之后我便死了,因不忿他,自己找的。”
“至死,其实还有侥幸,毕竟,那不是你亲口说与我听……”
“极为矛盾。我的心说,你确是我亲娘,但眼说……不是!”
“回来这二年,我又验了一遍。”低落到极点了。
“还没溶?”
太后的声音中竟有一闪而过的轻松,他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太后叹了一声:“我还以为前日你信了呢,信了我是你亲娘。”
“我想信。也是……信的吧。”
太后搓搓他的头:“这件事交与哀家,你等着瞧好吧!”
她哼了一声:“多少年没人敢算计哀家,捣鬼的,等哀家亲自揪出来!”
皇帝微愣。
却是浅浅一笑。
…………
太后雷厉风行。
三日后,她接到皇帝派往李志勋身边的暗卫传信,扫了扫,露出个胸有成竹的笑来。
——暗卫由皇帝两年前派出,时时监控。
信中记载了李志勋其人的举止言行——与常人没什么不同,只待下人更宽厚和善些,还时有良诗佳句传出,嗯,似对某些事……了若指掌。
再三日,太后亲携皇帝至一密室之中,此间有数对身份证实了的亲生父、母、子、女——
滴血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