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书写。
凌细柳对当年明德太子的事情知道的不多,但凌家确实参与其中,明德太子的落败并不能将错误归咎到任何人的身上,但这并不能阻止复仇者的脚步。
楚皎然终于还是回来了,凌细柳的手压在胸前,沉稳而平静的跳动声告诉她,他还活着,而且活的很好。
他要来复仇了。
无论陇西还是冀北与颢阳城皆有千里之遥,京城的百姓虽也忧心,却并不会影响到她们日常生活。
当日晚膳时候,凌细柳听安成侯的口中得知,今日早朝之上,舒檀请命出兵陇西,皇帝以他大婚将近为由,另择人选入陇西平叛。
柳夫人听了这话不由皱了皱眉,说道:“朝中良将甚多,于磐到底年轻了些,还是婚事要紧。”
安成侯不由白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咱们这位姑爷又岂是寻常人,他十四岁便在羌宁之战中立了大功,朝中上下有几个如他这般了解陇西军情。若是他当真去了陇西,不定又能立下盖世奇功。”
凌细柳默默地扒着碗中的白饭,神思早已飘向别处。
皇帝再次驳回了舒檀请兵的折子,以她对祁昀的了解,他断不是如此小气妒才之人,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君臣之间渐行渐远。
舒檀会请兵出征倒是在凌细柳的预料之内,其一是他对陇西民情、地形甚为了解,作为大宁朝臣他责无旁贷;其二,作乱之人是楚皎然,便是不为旁的,单单凌细柳体内的蛊毒也不容他退却。
她知道,成婚不过是借口,皇帝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五月初十,镇北军叛将韩云突然调转了方向,西进与楚皎然的义军回合。两军会晤之后,韩云公然奉明德太子遗孤祁葳为主,甘心为其帐下大将。
两路人马合二为一,叛将韩云加入义军行列,两军会晤之后,韩云再次领兵南下,楚皎然所率领的义军则止步不前。
就在前方战火纷飞之际,凌细柳在不温不火的待嫁日子里绣好了一身的嫁衣,自然这其中也少不了春鸳等人的协助,但舒檀的那一身行头却是她一针一线细细绣来,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假手于人。
旁人绣嫁衣时许是欢喜忐忑,情难自禁,凌细柳却是越绣心里愈发平静,过往烟云尽如云散。
眼见着婚期越来越近了,家里的人忙前忙后为她筹备婚事,反倒是作为当事人的她日日在闺阁里无所事事。
这日夜里,她睡了半宿忽然听到惊雷阵阵,没一会儿便听见雨声唰唰砸在屋檐绿瓦之上,外头狂风大作,猛然吹开了轩窗,一阵凉风过窗而入,钻入凌细柳寝衣之中,她不由打了哆嗦开口唤了几声,却不见白鹭出来,料想这丫头是睡的太死了。
凌细柳不由摇头,叹了口气,掀被而起。正是暮春天气,已渐渐暖和了,凌细柳浅只着了一件儿月白色薄纱中衣,脚上踩着一双绣芙蓉花软缎绣鞋,她缓缓走到窗前,抬手便要关上窗子,却忽起一阵凉风,吹起她长及腰背的墨发,她抬袖便要去挡,却恍然瞧见庭院廊下似有一俊朗身影独立雨中,任由风雨打湿衣衫。
她几疑自己看花了眼,复又瞪大了眼睛去瞧,果然见到廊檐外立着一萧索身影。
凌细柳顾不得披上外衣,她心头一凛,转身便往门外跑去,至她奔到廊下,只见紫电惊雷,大雨倾盆,阶前落红满地,却不见那孤寂身形。
她四下张望,对面廊檐之下红色灯笼摇摇晃晃,凌风将枝影摇曳着千般姿态,她恍惚以为那灯笼之下立着郁郁少年。睁眼细开,却不过是梨树花枝摇出了人的姿态。
她不禁大失所望,不禁摇了摇头嗤笑自己老眼昏花错将树影当作良人。凉风习习,她顿觉遍体寒意,打了个哆嗦便要回屋。
在她转身的刹那,对面的廊檐下梨枝漫漫隐约现出一道儿萧索的身影来。
芙蓉花软缎绣鞋缓缓离去,却在即将进屋之时猛然转身,灯下少年来不及躲避身影,却被素衣广袖的少女瞧了个正着。
淅淅沥沥的雨水漫过琉璃雕瓦,沿着屋檐垂落细流如注,依稀是隔了千重雨帘,曲廊回折间重相见,少年眉目沉寂,隐隐透着一股浓郁的哀伤,长发早已被雨水打湿,此刻正紧紧地贴在少年白皙的脸庞,那一身衣裳也被雨水浸了个透,皱巴巴地帖服在身上。
她一眼撞见了他的狼狈,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是一丁点儿的心里准备。
少年保持着侧转的样子,眼见着是不想背她瞧见,做了逃跑的准备,此时被她抓了个正着,少年不由慢慢站直了身子,隔着雨幕她并不能清楚的看见他的神情,但他通身笼罩着一股沉郁的悲伤愤怒,令她心惊。
凌细柳怔怔看了半晌,她忽然转过身快速进了屋子。
廊下的少年沉寂的眉目微微闪动,却在下一刻缓缓垂下眼睫,他知道自己不该来的,可是得知了那样的真相,他所有的信仰与坚持在一瞬间崩塌,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这一刻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孤寂,好像找一个人听她说说话,便是看上她一眼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