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色衣袂之下。
坐在御案后的年轻皇帝,手握朱笔,神情淡淡地瞥了地上的人一眼。
“潜伏十三载,幼娘终不负圣上所托。”跪伏于地的纤瘦身影缓缓抬首,露出的不再是花容月貌,反而是一张乌金所制的黄金面具,冰冷而妖冶。
宣幼娘双手捧起,将掌中木盒呈给皇帝过目。
皇帝一个眼神示下,立即便有心腹太监上前将木匣子呈了上来。
木匣子打开,皇帝伸手拿出其中一本册子,随意翻过几页,眼眸不由深邃起来。
过了半晌,他陡然方下手中的册子,径直步下台阶将宣幼娘从地上扶了起来。
皇帝的目光掠过她脸上戴着的乌金色凤凰面具,后者却是猛然后退了几步,深深地垂下头颅,泣声道:“奴才陋眼,切莫污了皇上的眼睛。”
“你若是这般看朕,实在教朕寒心,朕又岂是那贪恋美色之人。”皇帝不悦地瞪了她一眼,上前执了宣幼娘的手,轻轻拍了拍,复又安慰道:“这些年,你幸苦了。”
宣幼娘听得皇帝如此重情,眼眶不由酸涩,竟是落下泪来。
“承蒙皇上不弃委以重任,幼娘心甘情愿。”宣幼娘泪水盈盈,瞧着皇帝的目光神情若许。
皇帝笑道:“你立了大功,可想要什么赏赐?”
宣幼娘摇了摇头,却是伏地叩头道:“奴才什么都不要,惟愿常伴帝王侧。”
见状,皇帝快步上前将她再次搀起,半是恼怒半是笑道:“真不知该说是你什么好!”他的目光略过桌上的白玉酒壶,随即笑吟吟道:“既然如此,朕便赏你一杯御酒,如何?”
宣幼娘目光微闪,唇边溢出恬静的笑意,娇羞道:“谢陛下。”
近侍太监得了旨意,红漆描金海棠花的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冰纹酒壶,一只芙蓉白玉杯。未及走近,宣幼娘便嗅到一股香醇的酒味。
明黄色身影一晃出现在宣幼娘的面前,他从红漆托盘内拿起青瓷冰纹酒壶,酒水汤汤,如一线瀑布顷刻间注满了芙蓉白玉杯。
皇帝温柔地抬手端起白玉杯,笑着递到她的面前道:“天子侍酒,不知这味道如何?”
宣幼娘长而密的羽睫微微颤抖,她垂眸看着酒杯内,酒色碧如玉,长袖微抬,露出底下皓腕凝如霜雪。
白玉酒杯映着绯色唇瓣娇艳似血,宣幼娘蓦然抬眸,看了一眼皇帝,笑吟吟道:“皇上,奴才在陇西的时候捉到过一个老道姑,她师从北海易学大师郎玄,这道姑虽然时时坑蒙拐骗,但也有几分真本事。”
皇帝的目光掠过她手中酒杯,眉眼微挑,惊疑道:“你可请她为你算过?”
宣幼娘淡淡一笑道:“原本我是不信她的,可是不久前我亲眼见证了命理的应验,这由不得我不信。”
四年前,映月被楚皎然封入棺椁之中,棺盖虽未合上,但她四肢皆被长钉钉入棺底,生生地饿死在棺材里。
映月的死正是应验了老道姑的那句,纹理入口,饿死之相。
皇帝轻笑,薄唇划过一抹讥嘲的弧度。
只听宣幼娘捏着酒杯,垂眸低低地笑道:“后来忍不住好奇,将她接入了京城,让她为我算了一卦。”
皇帝眉头不由蹙起,眯起眼睛冷笑道:“江湖术士之言岂可轻信。”
闻言,宣幼娘抬眼,媚意盈盈地瞧着皇帝,痴痴地笑道:“是呢!那老道姑竟然说我会死在最爱的人手里,这怎么可能呢?”
说罢,她猛然仰首,举起酒杯一饮而下。
白玉酒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琳琅声响,四周很静,很静,似乎有风吹起了墨色龙纹锦帐,掠过他鬓边青丝入雾。
宣幼娘浅浅笑起,眉梢眼角盈盈一弯,竟是从未有过的俏皮纯真。
“呵!江湖术士的话果真是不能信的……”渐渐粗重的呼吸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不断地放大。
她蓦地伸手重重按在了龙案上,好支撑她渐渐委顿的身形。
她扬起脸,一弯血痕自唇角蜿蜒而下,那双与凌细柳极为相似的桃花眼迷蒙地望定他,雾气之后是深深的眷恋,她颤抖着伸出手指,似乎是想要触摸这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脸。
“皇上,幼娘可是做错了什么?”
皇帝立在几步之外,负手而立,神情森冷的可怕,再不复方才的柔情蜜意。
“你没有做错什么,怪只怪……”皇帝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掠过,而后快速地转过目光,看向远处层层垂落的帷幔。
“怪只怪我生了一张与她十分相像的脸,哈哈……咳咳……”宣幼娘俯身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笑的身子佝偻,笑的钗环尽坠,笑的泪水盈盈。
许是笑的太过用力,到了最后她竟是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随着她的咳嗽鲜血喷了一地,她却是恍若未觉,猛然抬起手指,一把掀开了那张盖在脸上的乌金色凤凰面具。
“皇上,这张脸可还像她?”宣幼娘的声音中再不复一丝柔弱,她语声铿锵,如断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