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累坏了。楚老爷体谅众人疲惫之态,接风宴席定在了三日后的晚上,正是腊月初八的腊八节。
一屋子人心怀鬼胎地坐在一个桌子前用了晚膳,而凌细柳也在阔别数月之后再次见到了楚皎然。
用膳时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几分小心翼翼,只有楚皎然与大夫人一直笑着,其间两人曾不止一次的为凌细柳布膳。
在用饭之前,凌细柳已打听清楚了前面在府门外见着的美人,正是数年前淮南王赐予楚老太爷的一名歌姬。
因歌姬红袖容貌出众,聪颖识礼,十分得楚老爷的宠爱,几年前被老爷子抬了妾室,如今楚府大大小小事情皆要经她的手,俨然是楚府女主人姿态。
只是观今日老太太的反应,想来是并不知晓有红袖这么一号人的存在。凌细柳眉眼微动,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怕是不久后楚家内宅便要生出事端来。
她正想着,突然发现自己碗里多出一只龙井虾仁。
抬眸,看见的却是楚皎然水般清浅的笑意,他笑:“细细,你回来至今还未唤我一声父亲呢?”
凌细柳心中一紧,捏着筷子的手指猛然用力,险些将筷子当场折断。
昔日夫君,转眼间成了自己的父亲,况且还与自己有着杀身之仇,这叫她如何唤的出口?
“细细?”温软的语音带着十分的宠溺,传入耳中,却让她陡然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凌细柳低垂着头,眼睛紧紧盯着碗里躺着的龙井虾仁,轻轻出了一口气,她缓缓抬起头,冲着楚皎然露出一个甜腻的笑容,“父亲!”复又低下头看着自己堆叠如山的饭碗,忍不住苦着一张脸道:“父亲这是要把细细养成猪吗?”
楚皎然闻言抚掌大笑,将凌细柳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儿,煞有介事道:“你太瘦了,这些、还有这些全部都要吃掉。”他伸手指了指凌细柳碗里及碟子里盛着的膳食,示意凌细柳全部吃掉。
凌细柳望着眼前高耸的一堆食物,简直欲哭无泪,还未来得及哭诉,便听见一道儿同样稚嫩而清脆的声音。
“父亲,我也要吃龙井虾仁。”说话的是坐在凌细柳身边的七小姐灵玉,她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期盼地看着楚皎然。
楚皎然看了灵玉一眼,说出的话语调子温和如昔,可脸上的笑容骤然冷了几分,他对着立在灵玉身后的丫鬟道:“还不快点为七小姐布菜!”
便是外人也瞧得出来楚皎然对灵玉的冷淡,更何况一向敏感聪颖的灵玉,她低下头拿着筷子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白饭,却是将丫鬟放入她碗里的龙井虾仁拨拉到一边儿,看也不看一眼。
楚皎然的无情,凌细柳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她却没有想到楚皎然对待自己亲生女儿竟冷落至此,也难怪灵玉会看她不顺眼,处处使绊子。
凌细柳轻轻叹了口气,埋首默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突然,她眼角余光瞥见,身侧的灵玉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她微微侧首,见灵玉低垂着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坠落,一颗颗,悄然落入白饭之中。
而灵玉却一直沉默着一口一口将碗里合着泪水的白饭往嘴里扒着,那模样实在是可怜至极。
凌细柳在出生后没多久便失去了双亲,是以她很能体会灵玉的感受。可她毕竟有祖父疼着,有方青墨宠着,算起来灵玉竟是比她还要可怜。
此时,她吃着碗里堆叠如山的饭菜,耳畔听得灵玉碗筷相撞的清脆声响,心里一时百感交集,吃到嘴里的珍馐却形同嚼蜡。
直到丫鬟们将桌上的残羹都收拾下去了,楚老爷子才开口说话,只这头一句却是对着红袖说的。
“这几日你早些将熬制腊八粥的食材备下,腊八当日按照往年的惯例送予各府……”老太爷交代的仔细,却没瞧见老太太的眉毛直跳,气得脸都快绿了。
像这种各府间相互走动的事情本该由当家主母来安排,可老爷子显然是忘记了她的存在,只按照惯例将事情安排给了红袖。
待老爷子说完,红袖微微一笑,福了福身,道:“老爷尽管放心,红袖会协助老夫人将这些事情一一办妥。”
闻言,老爷子怔了一下,似是这才想起来老太太,回首瞧了老太太一眼,皱了皱眉道:“这些年你久居陇西,京城里的礼仪习俗怕是不甚了解,日后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询问红袖。”
听了老爷子的话老太太脸上的寒意不仅不减,反倒骤升。老爷子却是忘了,老太太在未出嫁前便一直待在京城,她是后来随着老爷子迁官去的陇西,只这一去便是近乎三十年光景。
如今再次回到颢阳城,却被老爷子说成是不懂京城习俗,老太太此时心中一片凄凉,看楚惟深的目光不由变了。
侍立在旁的红袖却是坦然自若,眼眸半垂,仿佛入了定一般,瞧不出眼底深意。
凌细柳眼睛微眯,瞧着红袖的神情不由便笑了。红袖作为一名歌姬,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妖媚淫邪之气,反倒是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端庄贤淑。
而她随便的一句话,便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