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细柳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好奇。”舒檀突然站起身,围着女童走了一圈儿,似乎是在打量她,“换做你是我,想必也会好奇。你浑身上下都是秘密,每一次遇见你,总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发生。”
他的手掌突然搭在凌细柳的肩膀上,俯下身冷然一笑:“想必西里山的雪崩也是出自你手!”
凌细柳抬手搭在他手背,单手一转,一个流畅的弧度便十分厌恶地甩开了少年的手。
女童霍然抬头,乌黑的眸子亮如星辰,唇角却扬起一抹冷厉的杀意,“好奇心太重是会死人的!”
舒檀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微微笑道:“我不怕死。不如我们下一局棋,谁若赢了必须要回答对方三个问题。”
凌细柳看了一眼置于靠窗位置的一个棋盘,见棋盘上黑白子正厮杀的难舍难,不由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舒檀走到棋盘边懒散地笑了笑道:“一个人下棋实在是无趣!”
原来他是在自己跟自己下棋,她瞥了眼他手中捏着的一枚上好的蛤碁石“雪印”,眸中掠过一丝黯然。
昔年陈太傅最心爱的便是这蛤碁石“雪印”,只因这“雪印”花纹华丽纤细,通体贯穿,且孤高雪白,令人爱不释手,陈太傅每每遇到棋逢对手的大师便要将这一盘自己珍爱的棋子拿出来。
她幼时棋艺不佳,并非她没有天分,只因她那时候性子跳脱跋扈,总也坐不住,对下棋一道儿实在提不起兴致。
陈太傅却是倔脾气,想他国手大师,教出来的徒弟又怎能是泛泛之辈!于是陈太傅便时时叫她来下棋,她总是不能凝神于棋盘,周遭一点儿响动便能分散她的注意力,下棋之时更是懒得动脑子,完全是胡下一气,有一次她实在是被陈太傅逼的恼了,趁他不注意,便拿了他心爱的蛤碁石“雪印”,一股脑倒入了鱼塘里。
她解了气,事后想想又觉得后怕。一直忐忑着生怕陈太傅向太后告状,罚她抄书。
可是,陈太傅并没有罚她,也没有将这件事儿告诉太后。
直到几天后的夜里,她看到一向儒雅肃穆的陈太傅挽起裤管,打着灯笼,俯身眯着眼睛在鱼塘里整夜整夜的摸索。
她那时心里悔恨极了,翌日想尽了办法从皇帝弟弟那里索要了一盘比陈太傅所藏的蛤碁石“雪印”成色纹理更佳的一副围棋送予陈太傅。
那时陈太傅只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收下了棋子。
她心里欢喜,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她夜里出来却再次看到了陈太傅佝偻着身子在池塘里摸索。
她少不更事,只当是陈太傅故意耍弄她,气呼呼地便冲了出去,不仅没有向陈太傅道歉,甚至说了不敬的言辞。
那一夜之后,她再没有看到陈太傅在池塘里摸索,而她送给太傅的那一副蛤碁石“雪印”,他也从未用过。
直到许多年后,经由陈恒之口,她才知道那一副棋子是陈太傅发妻所赠,两人更是因这一盘棋结下的因缘。陈太傅的棋子苏氏在生了陈滢之后便去了,这盘棋一直被陈太傅视若珍宝,无意中却被凌细柳当作发泄的工具。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那日夜里,她便偷偷摸摸地潜到当年的鱼塘,苦苦寻找一夜,终于被她寻到了几颗。
可是,事情毕竟过去了许多年,三百六一颗棋子,只寻回了大半,当她将寻回的棋子悄悄放入陈太傅房间时,恰被他捉个正着。
她因为心中有愧,不敢直视陈太傅,只匆匆忙忙地出了屋子。自那之后她便静下心来与太傅学艺,再无往日玩笑的心思。
直到十五岁及笄那年,她与皇家脱离干系,一夕之间由高高在上的临川公主成为一无所有的平头百姓,昔日攀附着她的权贵尽数离去,出嫁当日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为她贺喜。
那一日,陈太傅便托了陈恒将这一盘残缺不全的蛤碁石“雪印”送予她,当作陪嫁之物。
今日,再次看到这雪白莹润的棋子,凌细柳眸光复杂,敛了眉目,淡淡道:“我不会下棋。”
她方才瞧见棋子时眼眸中一闪而过的黯然,被他瞧的一清二楚,她定是识得这棋子的来历,又哪里是不会下棋之人。
都说棋如人生,棋风亦如其人,他原本是想借下棋一道来探一探她的虚实,想不到被她一口拒绝。
他自然有法子逼她与自己下棋,可若是这样一来,她势必不肯拿出真实水平,故意敷衍他了事,如此下了不如不下。遂就此作罢。
见他沉默不语,凌细柳沉吟道:“你为何掳了我父,又掳走太傅尸首?”
闻言,舒檀却是漫不经心地一笑:“你又是因何夜半三更查验陈太傅尸首?”
两人都不肯说实话,却偏偏又想从对方口中探知彼此的消息,这样的两个人何其相像,又何其狡猾。
四目相对,皆是冷冷一笑。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凌细柳已得知自己想要的消息,索性也不愿意再留滞于此。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