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焕明斟了一杯酒,递给柳中云,然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斟的很慢,酒象一条细线从壶嘴里泻出,落在酒杯里,发出很好听的声音。
酒满了,朱焕明却没有喝,他把酒杯握在手里,感受着残留着的淡淡的酒的余温在他的手里慢慢消散。
他的目光和思絮仿佛一起都沉浸在酒里。
他用低沉、缓慢、甚至是象雾一样缥缈的声音道:
“五里坡向北三十里也有一个小山坳,叫作白杨沟,现在只是一个荒沟,但很久以前那里住着二十几户人家,我就是在那儿出生,在那儿长大,那时的日子虽然过得贫穷,却也宁静安乐。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有一次我和邻家的孩子打架,把他打得很重,因为怕挨爹的打,所以天黑了也不敢回家,最后干脆到山上一个我常去玩的山洞躲了起来。就是那一夜,暴雨倾盆,引发山洪,把整个村子夷为平地,全村老少无一幸免,全部遇难。
“就这样,成了孤儿的我就开始四处乞讨流浪,最后辗转到了洛阳,碰到了我师父,他收留了我,我的命运也因而改变。陷害花飞梦的事情败露以后,我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四面楚歌,太多的人想要我的命,那个时候我才体会到什么是丧家之犬,什么是走投无路,我实在无处可去无处可躲,就又费尽周折,回到了当年的家乡。
“村子已经不在了,但后山上的一座‘净月庵’还在,我就躲到了那里,想不到的是在庵里碰到了小时的玩伴袁珍,水灾的那一夜因为她到南阳城里走亲戚,所以躲过了,等到发现亲人和家园都没有了,伤痛之余,她谢绝了亲戚的挽留,上了‘净月庵’,陪伴庵里的净心师太,也正是因为她的关系,净心师太才答应暂时收留我在庵中。”
柳中云插上一句道:“就是现在的夫人吧?”
“是的。留下来以后,我就帮她们担水打柴,生活虽然单调但很平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简直没有比那更好的了。这样过了大约一个月,一天打柴回来,听袁珍说庵里来了两个人,是一对青年男女,男的受了伤,好象还伤得不轻,师太已经帮他们治疗并让他们留下来养伤。我再细问,知道他们还带着兵器,便猜到是江湖中人,心里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我当日在江湖上也算是小有名气,万一来人认得我把我的行踪说出去,那后果可不堪设想,所以我不能不对这两个人特别关注。于是我就跑去偷偷地观察他们,这一看还真吓了一跳。那个男的我认识,他就是当时被江湖上称作‘快剑’的青年高手铁铭,谁都知道他是花飞梦的好友,是江湖上仅有的几个在危难关头力挺花飞梦并不畏众怒与之并肩血战的人物之一,如果知道我在这儿,他不需要去告诉别人我的行踪,他自己就会直接杀了我。另一个是个看起来柔弱的小姑娘,我没见过,后来才知道她叫赵香兰,也就是如今华山派‘兰心慧质,神剑飘香’的赵女侠,她和花飞梦的关系也非同一般,据说花飞梦最开始和七煞教结下梁子就是因为她。
“看到这两个人我没法不紧张,真是冤家路窄,如果被他们发现,就算不杀了我,传扬出去,我也必死无疑,想到这些,再看到铁铭受了伤,我就动了杀机。
“当夜三更天,我悄悄来到了他们休息的小厢房,屋里的灯没有熄,铁铭躺在床上,赵香兰则合衣睡在门口的地铺上,看样子她是准备随时起来照看铁铭。见他们都睡着了,我轻轻来到床前,举起了剑。
“剑举起来了,却没有立即砍下去。
“铁铭出道的时间不是很长,却已名噪江湖,称得上是个响当当的角色,但实际上他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不但年轻,而且很好看,很英俊,甚至带有几分纯真的孩子气。从前若是想杀一个人,我是连眼睛都不会眨的,可是,那一刻,看着那张好看、年轻而且还带着几分纯真的脸,我竟犹疑了,举着剑却迟迟刺不下去。
“他的脸因受伤而苍白,眉宇间还带着痛楚的表情,蜷缩着躺在那里,很凄凉的样子,看着他我想到了自己如过街之鼠丧家之犬似的亡命之旅,越想这一剑就越是刺不下去了。
“就在我内心犹疑的时候,忽然有种不祥的感觉,我猛地转过身,就看到了一截雪亮的剑锋正对着我。剑在赵香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站到了我的背后,手中的剑几乎就要抵住我的身体了。我当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我刚才真的动手,这把剑只怕早就刺进我的身体了。
“这个时候铁铭居然睁开眼睛,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的剑举了半天,怎么不刺下来?’我的整个人都呆住了,原本想杀人,不成想自己倒成了砧板上的肉了。我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袁珍却在这时从外面冲了进来,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一直跟着我来的。她冲了进来,跪在铁铭和赵香兰面前,求她们不要杀我。”
讲到这里,朱焕明叹了口气:“要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求别人饶了你的命,那种感觉不是人人都能体会的,我想让袁珍站起来,不要一点尊严没有地跪在地上求别人,可是我说不出口,我有什么资格谈尊严谈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