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极高极尖的笛声传到耳中,明行迷糊间如遭重击,大叫一声,向山洞内倒翻了七八个筋斗,扑落尘埃,没了声息。
明行一倒,啸声顷刻便息,众人只觉方才的一场拼斗如梦幻一般,各有余悸。叶梦书内力浅薄,又吹了近一个时辰的笛子,早就浑身脱力,身后心观方丈刚一撤手,便坐倒在地。
心灯既无内力,不受狮子吼影响,又关心师傅,当先跑向山洞,到了洞口,心观赶上把他一拉:“师叔情形未知,师弟且慢入内。”心灯奋力挣开,跑进洞去。这时后面诸僧也纷纷赶来,都围在洞口向里观看,不敢上前。
心灯跑到明行身边,摇晃他的身子,口中“师傅”“师傅”不停呼唤,就见明行慢慢抬起一根手指,放到心灯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听他说偈道:“红尘无凭,误了修行,是该多情?是该飘零?空本非空,舍原未舍,做梦中梦,见身外身。”慢慢站起身,回过头。
众人见他面貌一夜之间竟似老了十岁,眼中神光不在,气息衰微,与一个寻常将死的老人无异,均各大吃一惊,心观连忙道:“阿弥陀佛,师叔情况如何?若是我等累您散功,那真是,真是罪过,罪过……”
明行外表虽然衰弱,神色却平和无比,微微一笑:“我都想起来了。”转身走到山壁边,说道:“我以前全然错了,佛说六道轮回,我等历劫千般,方始作人,便又在红尘之中深深陷足。人之初始,料也无非与土石一般,何必强分入洞出洞,枉自羡慕不已。”说着把手在山壁上轻轻一挖,便剜下一块岩石,接缝处光滑平整,如刀切豆腐一般。
众僧方才见明行模样,以为他散功将死,此刻见了这手功夫,心中又复惊讶无比,心观暗想:“若说从坚硬岩壁上挖下一块,我以拂尘功全力施为也能做到,只是必然要正意诚心,调动周身功力,大耗心神才行,还未必能有这样平滑,比师叔他谈笑间随手施为的能耐差得远了。”其余众僧更无此能力,惊叹之余,只想:“师叔原本的武学境界,我等一向不能尽知,他是原先便这样厉害?还是在片刻之间又别有进境?”
众僧惊异之外,却都知明行武功超卓,亦再无病废之忧,从此少林不仅不惧外敌挑衅,在武林中的声望多半还能更进一步,无不兴奋欣喜,心观道:“恭喜师叔病愈,现在可记起了种种前因?”
明行点点头,正待说话,就看到叶梦书休息好走了过来,便向他深深行礼:“多谢施主援手。”叶梦书连忙还礼道:“哪里,若非几位大师助力,梦书势必不能成功,在下只是略尽薄力而已。”这却不是客套话,方才他只是出力吹笛,一口真气全由少林心字辈诸僧输来,到了最后时刻,那完全就是心观等人与明行比拼内力韧性,叶梦书夹在中间,反倒不如何难受。只不过这样一来,他倒是好好体会了一番少林内功在体内经脉的运行流程,此时虽不能通解,却使他初窥武学堂奥,日后受益不小。
明行道:“公子不必过谦,我这伤****十年,若非公子一朝点醒,多半要带到土里去了。”心观等惊道:“师叔是受伤?”明行点头道:“这十年我只道是生了怪病,丧气灰心之时又以为是佛祖降灾,却全然记不得原来是被人打伤,此刻才了悟因果,那是十年前在凉州的事了。”
心观等愈发惊疑,心镜插口道:“江湖中倒是曾有人被伤了心脉,从此时好时狂的故事,可却从未听闻有让人出不去山洞的伤势。何况师叔你当年回山时毫发无损,之后才渐渐显露病征,世间竟有这等武功么?”
明行淡淡笑道:“那人的手段,便是现在我也想不明白,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能够精妙如斯,自该有其道理。”他的奇伤一愈,之前的抑郁优柔尽数抛却,格局宏大,已恢复了一代高僧的气度,便将旧事慢慢说起:“你们还记得十几年前三大世家生乱,搅得江湖天翻地覆,众多门派或是相互结盟,或是依附名门,名利纠缠,厮杀不休。”
见众人点头,续道:“世事纷纷,少林虽是佛门净地,终究不能独免。当时你们的功夫都未到家,只有少数心字辈中武功出色的弟子随我等明字辈武僧一起前往各地调停纷争。只是我们名义上虽是调停,最后因缘际会,也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江湖厮杀之中,待到最后一切了结,能回到寺里的就只有四五个明字辈的僧侣,以及心字辈中的心止、心晴两位师侄。”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众僧听他提起当年的惨酷杀戮,都合十诵佛,心镜道:“师叔你在洞中,不知数年前心止心晴两位师兄外出云游,如今在洛阳白马寺中挂单已有三年,少林寺心字辈中武功最高的两人,如今却成了白马寺的四大高僧之二。”叶梦书想起当初在白马寺盘桓,确曾见过两位法号心止和心晴的老僧,当时只觉这两人不爱说话,整日只是参禅念经,谁知却是少林寺的高手。
明行听说此事,并不十分惊讶,反而点头道:“白马寺一向重佛法而轻武功,两位师侄当年眼见了许多杀戮,对江湖中比武论剑之事心生厌烦,这才离寺修行,那是他们见事清楚,若是十年前我也能有这等见识,便不至于受此奇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