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庭兰一曲终了,看到李泌和叶梦书全都含笑看着自己,不禁也是一笑:“怎么,二位觉得我这首曲子太过于失礼了么?”
李泌摇头道:“霓裳羽衣曲是当今圣上所做,虽然用于宫廷宴乐,但朝廷堂皇高雅,说是靡靡之音还不能够,何况又本是法曲,自有其庄严肃穆的一面。Du00.coM先生的弹奏技艺自然是极高的,却故意剑走偏锋,曲调十分,十分……”
叶梦书心想:“果然是霓裳羽衣曲!”便开口接道:“先生所奏,尽是剑走偏锋,十分混沌的靡靡之音。将堂皇法曲奏成相反的意思,琴艺固然是精奥无比,但一味炫耀技艺,把高雅低俗刻意区分,那是落了下乘。想来以先生高才,必然有所致意。”李泌又道:“大抵是先生并不在乎这一曲弹成什么样子,而是想试试我等能否听出乐曲中暗含的意味,依我听来,这首霓裳中的靡乱之意尽美而不善,方正之意尽善而不美,我曾闻‘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叶梦书接道:“先生所用的七弦琴乃是仲尼琴,尽善尽美正是孔夫子在乐理上的追求。孔子取梧桐木做琴,他自己也常被人比作凤凰,凤凰非梧桐不栖,正如君子寻找知己。”
李泌最后道:“凤凰落梧桐,高山遇流水,先生一曲琴,意中却是求知音。”说完和叶梦书对视一眼,心想对方对于曲中意味的猜测,所思所想和自己暗合,何尝不是互为知音。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直把董庭兰心事说得点滴不差,董庭兰仰天长笑道:“正是如此,这一曲琴是求知音,一旦有人懂了,便已经是我知音。董某学琴以来,虽然技艺练得高了,名声也略有一些,可真正知音却始终不多。未曾想一夜之间和两个真正知音相聚,着实是平生首屈一指的赏心乐事,当浮一大白。”又拿起一壶酒喝尽。
把酒喝了,董庭兰站起身来,对两人道:“我年轻时本是个不通文墨的寻常乞丐,混吃等死罢了。后来累逢奇遇,入了丐帮,又慢慢习得一身高明武功,二十余年里,竟成了丐帮弟子之首。那时朝廷政治清明,江湖上却是腥风血雨,前任帮主死于非命,那些个长老便劝我做帮主。我本来对江湖上比武杀人的勾当不甚喜欢,但想着身为丐帮中人自然要为帮里出力,就勉为其难接了这帮主之位。起初只是带着一众弟兄在江湖上讨生活,谁知我运气好,偏偏把丐帮带得十分兴盛,等到诸般事情了结,他们又不许我退位让贤,我只能又埋头干了几年,心中对打打杀杀的生涯愈发觉得无聊。后来偶然间因为一个女子接触到音乐琴艺,从此这点爱好便一发不可收拾,丐帮的事务尽数不管,每日里弹琴听曲,好不逍遥自在。那时候长老们见我铁了心不管事,只好许我交出帮主的职位,从此我更是乐得清闲,周游天下,四海为家。只是这几年技艺越高,乐理越深,许多时候便会升起孤独寂寞之感。”说完,抬头望着天上明月,若有所思。
叶梦书见了这番情景,心中忽然想道:“多半他还是忘不了那个让他接触琴艺的女子,不知那该是个怎样出色的佳人,世间又是否真的有这般让人终身难忘的人物和感情?”他自幼闭门读书,没怎么接触过女子,虽然读书多了,许多事情心中明白,但没有亲身试过,总是有少许模糊,一时之间,凭空生出许多绮念。
李泌出身江湖世家,却知道董庭兰当年带领丐帮叱咤江湖,自己的武功也差不多到了四顾无人、高处不胜寒的地步,想的则是:“董先生说起来容易,其实人生一世,无论什么事情,一旦进入了高深境界,大多会升起空虚寂寞之感。但无论才华多高,武功多好,又总难免被俗事拖累,其实大家都是凡人,入世出世又有多少分别?”
董庭兰静静立了一会,回过神来,忽地拿起一壶酒来,将一颗白色药丸投入壶中,晃了一晃,说道:“万事有尽,终有一别!难得今夜相谈甚欢,董某便把这枚渐磐三花丹当作临别的礼物,送给两位忘年小友。这药丸赠予两位知音,李公子也无需拒绝,叶公子也无需推脱,药已溶在酒里,不喝便请泼掉,我这就去了。”不等两人开口,已抱起七弦琴,足下一点,轻轻飘出。
董庭兰跃出数丈,忽然想起一事,回手抛出一本书来,朗声道:“我与叶公子是初识,这是霓裳羽衣曲的曲谱,当做见面礼补给你罢。”说话间他已经纵出十余丈,远远落到一间院落的屋顶上,再一提纵,便没了踪影,只有夜空深处传来几句长吟:
“弦上知音世所难,几人能解董庭兰?仲尼琴奏霓裳曲,犹带风声数百年。”
他掌力运使恰到好处,那曲谱轻轻落在叶梦书怀里,叶梦书拿起来翻了翻,薄薄一册,但注解说明都甚是详尽,不由得一声感叹:“不想江湖草莽之间,却有如此高洁之士!”
当下叶梦书和李泌又谈论了一会诗书,李泌把那溶了渐磐三花丹的药酒倒在两只玉杯里面,递给叶梦书一只,说道:“果然万事有尽,李某体弱,在楼上想再吹吹风,黑盔奴却是不许了。叶兄饮了这杯酒,今夜便先别过,我就住在这座院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