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里有一出传统剧目,叫《捉放曹》,也称《中牟县》,讲述曹操行刺董卓不成,乔装出逃至中牟县被擒,县令陈宫因敬佩曹操义举,毅然释放了他并弃官与之一同出逃。行至成皋宿曹操父亲故友吕伯奢家,半夜曹操听得磨刀霍霍,误以为吕伯奢要拿他见官,便杀其全家,焚庄逃走。陈宫不满曹操的多疑和狠毒,趁曹操二次住店熟睡之际独自离去。这段故事脱胎于《三国演义》原著,其中的唱词、念白加重了对人物内心的刻画,使形象更为丰满。以老生扮相亮相的陈宫有着“多重面孔”:从最初听命于中央、为董卓说话的一本正经的地方官;接下来,他是赞赏曹操的“对革命抱有极大同情心的旁观者”;第三阶段,他华丽转身成为放弃仕途、重拾理想的江湖义士;最后,当他看清曹操的另一面后,内心中那种最原始的嫉恶如仇、刚直忠贞的君子形象又凸显而出。这样的陈宫血肉丰满,情感丰富,远比白门楼上那个固执的陈宫要可爱。
不过,“捉放曹”终究是艺术虚构,曹操并没有行刺董卓的壮举,他只是看到董卓不得人心,不愿与之共事,决心返回家乡另干一番事业。在归途中经过中牟县,被亭长怀疑是叛逆余党,押送到县衙,县令想将曹操押解到洛阳,功曹不同意这一做法——他并不认识曹操,仅是出于义举,“以世方乱,不宜拘天下雄俊”(见《三国志?武帝纪》),最终县令放了曹操,这位功曹也没脑袋一热要跟着曹操“闹革命”,之后亦再无记载。此时,陈宫尚在未知的远方,要等到两年后曹操担任东郡太守时,陈宫才正式亮相,身份是“曹操属下”。
尽管真实的陈宫没有机会完成一次颠覆性的角色转换,但是他与曹操的关系确实也体现了“合久必分”的“三国定律”。只不过,这一个“分”来得有点不光彩,不似《捉放曹》里的“抛弃与放弃”,更像是一次背叛。
有趣的事情来了,“背叛”一词居然落到了正直忠义的陈宫头上,而且从历史记载来看,从背叛到决裂,陈宫职业生涯最黄金的6年正好在这段时间,大概也痛苦了6年:明知曹操是个英雄,自己却不归附他,仅仅因为他的残暴?为什么又有那么多的人青睐他?莫非欣赏他的残暴?是自己气量狭小,还是他人屈从曹操的淫威?带着这些问题,陈宫走到生命最后一刻依然没有答案;而带着这些问题,我们就来进入陈宫的世界。
陈宫的前半生已不可考,只知道他是兖州东郡东武阳(今山东莘县)人,年少时与海内名士相交,颇有侠义之风,在当地很有名望。他第一次正式亮相大约是公元191年(汉献帝初平二年)。头一年,诸侯联军伐董卓失败,费尽心血想做一番大事业的曹操被彻底打击,他用血的代价领悟到了“实力”与“地盘”的重要。这一年秋天,黄巾军余部“黑山军”扰乱东郡、魏郡一带,当时,袁绍刚从冀州牧韩馥那里连哄带骗得到冀州,魏郡属冀州,袁绍格外重视,但是发兵征讨成本太高,他就卖了个人情给当时无路可走的曹操,也算是对在上次“联合军事行动”中的自己的“不靠谱行为”表示歉意。曹操领了这份情,率兵直入东郡,以少胜多,击败“黑山军”,保得一方安宁。袁绍好事做到底,上表举荐曹操为东郡太守,治所就在东武阳。而东武阳的名士陈宫就在此时投奔到曹操帐下。
接下来的一年里,曹操忙于和“黑山军”交战,前前后后一共击垮对方十余万众,在东郡初步站住了脚,陈宫作为下属,自然出力不小。而在公元192年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曹操和陈宫两人的命运,当年四月,黄巾军余部号称百万众侵入兖州,兖州刺史刘岱不问青红皂白,贸然率兵出击,结果战败被杀。刘岱一死,兖州无主,由于东郡离兖州治所昌邑不远,曹操一方面担心黄巾军会乘势入侵东郡,另一方面觉得这是一个号令全州的机会,便厉兵秣马。陈宫看出了曹操的心思,献计说:“与其和黄巾军抢时间争夺兖州控制权,不如先稳定内部,对州中其他郡国晓以大义,说明‘人无头不行’的道理,明公可乘势掌管兖州,我想这帮人面临如此危急的形势,也不是愣头青,必定全力拥戴,这将为您日后称霸天下打下坚实的基础。”曹操何等精明之人,举双手赞成。于是,陈宫找到兖州中枢机构的官员挨个谈心:兖州如今没了主心骨,怎么办呢?眼前就有一个:东郡太守曹孟德,有济世之才,如果请到兖州做老大,必定使局势稳定百姓太平。”供职于兖州的济北相鲍信本就是曹操的老相识,对他比较信服,也一个劲儿地帮陈宫说话,因而,州吏们没人投反对票,一窝蜂去往东郡把曹操迎到了兖州。从此曹操不再仰人鼻息,成为东汉末年十三州的一州之主。说起来,曹操本是兖州沛国谯郡人,此番也算衣锦还乡了。
在这个阶段,陈宫绝对是曹操的恩人,他主动提出让曹操入住兖州,意义不亚于之后郭嘉在官渡之前为坚定曹操的战斗决心而做出的形式分析,本来打算借块地盘搞发展的曹操,遇到天上掉馅饼,一夜之间拥有了发展基地以及一州人心。这也从另一方面证明,尽管陈宫在效命曹操之前是白丁,但丝毫不妨碍他在兖州士族阶层中的威望和人气。此外,陈宫在这个时候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