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小故事算起来也是一个文学作品,摆在人群里居然无人问津,这对于有心问鼎翰林的我来说,简直是个打击。这打击受饥饿影响痛感不强,而且因愧疚于阿文和小方他们,心痛和愧疚相互中和,转变成懊恼。
最后大家商议,我们几个轮流向家里拿钱,直挨到二十五号发工资为止。小罗下半年才进厂,工资结算周期最长,因此向家里讨钱的理由最情有可原,人又是他最老实,首席他责无旁贷。
小罗经不住众人面子的唆使感情的威胁和以美色为条件的****,打电话向他读大学的哥哥借了两百块钱(他一家四口中只有他哥哥最有钱也最大方)。
小罗钱到手后,自己藏起一百,另外一百给我们五人平分。小方第一个不同意小罗先独饱私襄的做法,要他重分,并以“不重分这二十也还给你”为辞相逼。小罗怕他会死,再给小方十块。为了感谢小罗我花两块钱称了两斤他喜欢吃的柚子请他。小罗平时很喜欢来我宿舍找我听“大道理”,他买了好吃的也常有我的一份或半份,并不是个吃独食的人。小罗给小方十块钱后悄悄地再给我十块,我感激地要把手中的柚子再分他一半。
这帮人中阿文小方小光小米都是烟鬼,可能是一百多年前被雅片活活馋死的人投胎而生,所以小罗为堵他们的嘴,又花五块钱买了一包烟,每个人五支。四个烟鬼中阿文最虚伪,他的五支烟无处安放,又怕无法控制一口气全部抽完,于是想出一个绝妙办法:把烟发出去做人情,然后坐收回利。谁知发出去的烟如肉包子打老鼠,小方等三人收下恩惠,但认为区区小烟,无需回报,穷困时谁还讲礼尚往来的拘泥?阿文的假慷慨没有收到预期效应,很快便成了真小气,送出去的烟又找机会一一索要了回来,从此他的名声仿佛古时候的女人进窑子后再出来。
我笑他们饭都吃不起了,居然还戒不了烟,真是老鼠改不了吃屎。阿文也笑我穷得饭都没得吃的时候,还经常买纸钱烧给鬼花。小方曾经烫个令小光恨不能占为己有的头发花了将近一百块,被我挑动大伙说笑过,这一次抓了我的把柄,为出老气缠着阿文追问,一直追到湖西公园。
兴味索然的打工日子里,消遣是最开心的事,只是消遣是要消钱的。一路上他们的嘴巴像驴一样有干不完的活:抽烟、喝水、吃桔子、唱歌、争论,还要吹牛。只有我在人群中寂寞地笑着。
唐杰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开口便是喝酒。我早有大醉一场的愿望,唐杰的电话使我想起与他之前的约定,同时也想起许多新天地包袋厂的往事,那些往事是我一直以来不希望面对的,此时竟然有股欲拒不能的魔力,所以答应得很干脆。因为是唐杰的朋友请客,不方便带人去,所以只一个人前往。
到达约定的公交车停靠站时,月光已经在大地上很明显了。和唐杰四目相对,差点没认出彼此。分别三个月以来,我一秒都没有想起过这个曾经玩得很投机的朋友,三个月来我的嘴巴和思想也都没有沾过酒,所以尽管唐杰样貌帅气如初,在我看来却是犹如沧桑巨变。唐杰没有认出我是因为“刘轩,才那么久没见你老了那么多。”他旁边的男孩是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可能忌讳“老”字,开口帮忙纠正道:“是成熟。”
“哈哈哈。”我毫不拘束地向他们展示更多的老态。我没有问及唐杰友人的任何信息,我知道酒饱饭足过后大家又是陌路,迟早的事。认识一个人就好比听了一首陌生的歌曲或打出去的一手牌,曲终人散,一散便再难相聚,没有永久的朋友也没有不会淡忘的感情,只有当时的心情以及永远的面子。在我所能推测的未来之中,我与他只有一夜之情,甚至只有一夜,而没有情。有人可以往来但不可深交,有人可以交际但不必来往,有人可以交往但未必有交情。我打算做最真实的自己,说最真实的话,若这场聚会后他还认可我,并愿意与我联系,那么我也愿意交他这个朋友,即使做不成朋友,反请也是必不可少的。本性是很丑陋的一个东西,隐藏久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会否发光。
“上班很累吧?哈哈哈哈!”唐杰边说边带头抄小路而下。
“工作累,生活累,哪个男人不是这样呢?”我跟着唐杰,把他朋友甩在后面。
“你看那边。”唐杰用头代替手指,朝一个方向点了几下。
抬眼观望,不远处几个碎石工还在辛勤劳作,石头的粉屑漫天飞舞,朦胧了月色,朦胧了我眼睛里的世界。我想起了深山里的父辈们。我无语,只想分辨什么是工作,什么是生活。
前面堵车了,约有一百多米,小轿车二三十辆,还有摩托车无数。这只是小村庄的一条小路而已,竟也能车水马龙。原来前面一辆想调头的小车横死在路中间,不知出了故障还是路窄,再也调不过来了,车位留个空隙只容单人行走。
难道开得起好车的人就一定比碎石工聪明吗?不见得。
走出了小路,又是一道华丽的都市景色:宽宏的大道,高大的建筑,繁忙的交通,热闹的夜市,远方还有几根粗长的排烟筒直指云霄,一团团黑烟仿佛要大闹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