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她们二人是我眼前仅有的稻草。她们用一种趋近于普通话的口音谈笑着,我只能听懂一点点,像英语三级的人听老外说英文,我以为她们普通话说不标准(我只知道在中国有普通话和家乡话两种语言,完全不知道她们说的是四川话),于是对她们心生轻视。
人是不会怕自己所轻视的人的,所以我很自然地打断她们的谈话顺便教她们普通话:“咳,对不起,我对贵公司的生产很感兴趣,只恨我分身乏术,无法抽身照料,确实遗憾。其实我是来问路的,请问久闲厂怎么走?谢谢,也很抱歉。”我尽量用自然的客气把早已想得滚瓜烂熟的这句话说完,并希望她们两个跟我一样笨甚至把我先前的所有愚蠢都当成搞笑。
“久闲厂啊?这条路一直走,不要转弯。”大姐说完,那女孩前扑后继:“你可以看到两面红旗,然后往左边拐,你就可以看见正门了。”
“谢天谢地!”我庆幸自己走对了路,也问对了人:“更谢谢你们。”才不再觉得失礼。“不客气!”血衣大姐说。我把招聘单还到她们桌子上:“呵呵,再见。”心想不可能再见了。“好的,再见!”桃花女子的语气里含着掩饰不住的失望。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再见”像一颗最致命的炮弹打在我的心上炸开,她的失望正好成了致命的弹片。窒息了三五秒后,想起过去同学的金言:美女都在外面。得到这样的安慰,便又觉得无所谓了。
我把密码箱半提半拉着走,以免吵到她们。
她们交头接耳一番后又把我叫住,血衣大姐说:“久闲是一个电脑绣花厂,里面都是女孩子,你去找人吗?”“是啊。”那女孩也说。
我听了她们的介绍,心里头一惊,然后想得美滋滋的像猪八戒应邀拜访女儿国:“不是,我去应聘。”
“电脑绣花厂是不招男孩子的。”女孩说。“是啊。”大姐表示赞同。她们两个一唱一和又交头接耳,一定是想骗我留下进她们厂,我是聪明人偏不上当。我说:“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我很相信你们,但是我不想半途而废,这是我的原则。”原则二字我说得很小声,因为我根本不清楚我做人的原则是什么。
“你不要去一个样,去了也白去,我们不会骗你的。”大姐依然在作无谓的劝。
“你去吧,我保证你会回来的。”女孩聪明一点,懂得巧施恐吓。
听她们这么说,我开始不相信自己,但我不能让她们知道;我也不是很相信她们的话,但也绝不能让她们看出来。
矛盾的是,我为了让她们消除对我的以上怀疑,同时说明我对她们的真诚很信任,我说我愿意把箱子留下托你们看管。大姐答应的很痛快,但眼神里有若干为难,她重述了一遍走法,并催我早去早回。
轻装走在路上,我感到无比轻松又无比牵挂。我的全部东西包括钱包括身份证甚至包括我的命都在那箱子里。冷风把我吹得越来越担忧,也把我吹得越来越清楚:脸皮太薄心太软,太懦弱太虚伪。莫非我被那个女孩迷上了?不行,我一定要离她远远的,才见面十分钟而已,对她一点都不了解,爱得太突然了!不知道我是个糊涂的人,还是个危险的人;是多情公子,还是好色之徒。好像有两个“我”在争吵,只是争吵的内容很快变成了秘密。
这条路还很长,我加紧脚步。左边是高高围墙,偶尔会有几家饭店和小超市分布在工厂大门附近,右边则是一片空旷的田野,不过没有多少绿色,多是枯草石头牛粪,几排白色的塑料大棚把仅有的生机都笼断了,成为被萧条包围的大号资本家。池塘上也有大片洁白,那是鸭群,它们在泥潭里争相觅食,不惜弄脏自己引以骄傲的羽毛。
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两面红旗终于出现了,一面五星红旗另一面不详,热情地对着我翩翩起舞。她们没骗我,我没有再往下走的必要了。这个地方很辽阔,前面就有一条大高速公路。拐角处一根斜立的电线杆因上面贴的广告吸引了我的注意。电线杆有五花八门的广告缠身,吸引了许多想我这种好奇心强的人的青睐,得意得笑斜了腰,几欲倾倒。其中有一张正是在天桥下看到的久闲公司的招聘信息,果然只招女工除了两名保安。我轻松地笑了笑,竟然没有丝毫失望,反而欣喜得要抡起拳头捶打这张广告一下但担心上了年纪又残疾的电线杆吃不消我的一拳而忙收手。这时,潜伏在我心内的两个“我”终于言和。
回去的路上,心里除了部分因为那两个幸运被聘的保安外而产生的嫉妒外其它都是欣慰,终于可以证明她们不是骗子,也可以证明我的箱子很安全,还可以证明我可以卖身求荣地被她们招去讨好她们一时。尽管还有一个“我”不承认这个理由,但到底还是相信了。
那么多惊喜在前面等着,我四肢健全岂有不快走的道理。回到路口,却发现人去楼空,桌子和箱子荡然无存。我的第一意识是被骗了,我几乎要崩溃,钱没了,身份证也没了,只有等死了。身份证也是一张人证,没有这张证,很多厂,很多场所都不能让你享受到同有证人同等的权利。自从我拿到了身份证,我就不再对父亲惟命是从了,以为身份证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