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许合印检查妇女们对他命令的贯彻情况,走遍全村只发现了一个拒不执行的。这人是许景一的二儿媳妇汪兰芝。
汪兰芝二十年前就是这村的著名人物。那时根据地里在办妇女识字班的同时也掀起了放脚运动,各级干部立下誓言:国民党办不成的事,共产党一定要办成,坚决扫除封建小脚!由于这一次声势浩大,凡是四十五岁以下的妇女都自觉或不自觉地放了。不过此时对这种解除了束缚的东西已经不称“三民主义脚”而称“解放脚”。当越来越多的“解放脚”在律条村中“咯噔咯噔”行走的时候,这里差点出了一件命案:那个汪兰芝因为从小裹就一双姣小无比的三寸金莲,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解放,让村干部逼急了,竟自挂房梁以示抗议,幸亏让人发现得早才没有死成。你想这女人死都不怕,谁还能奈之何?于是汪兰芝就扭着她的三寸金莲踏入了新社会,直至今天。
而今汪兰芝又用脑后的发纂与时代潮流相对抗了,她向人讲:还是那个办法,叫我铰纂我就死。然而她是错估了今日的对手,许合印听说了这话针锋相对道:死?死也得铰!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就是暴烈行动!别人劝道:这女人已经四十三了,只差两岁,算了吧!许合印却不同意,当天他就亲自带人去了她家。这时汪兰芝的公公许景一早已死去十来年,他二儿子许合算去柳镇赶集也不在家。汪兰芝一听红卫兵来了赶紧将门闩死,许合印他们叫了半天没叫开,只好采取革命行动破门而入。到堂屋里发现,这女人已经在房梁上完成了她二十多年前未竟的壮举。许合印先是慌乱了片刻,但等别人将死者解下来之后,他咬咬牙道:“我说了,死也得铰!”说着就上前动手,亲自剪除了女人脑后的“牛屎饼子”。律条村最后一位旧式妇女汪兰芝,此时只好顶着一头“哈散毛子”去了阴曹地府。她男人赶集回来当然要找许合印拼命,吓得这位红卫兵领袖躲到外村三四天没敢回家。后来还是许正春用村里的钱为汪兰芝做了口棺材安葬了,并反复劝说许合算为孩子着想不要鲁莽行事,许合算这才答应不再追究,让许合印回村继续领导文化大革命。
一九六六年的冬天到来,文化大革命的烈火愈燃愈烈,上边传下来的口号声震耳欲聋。先是喊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庄稼人还没弄明白赫鲁晓夫是哪方人氏,接着就被明确告知中国的赫鲁晓夫就是刘少奇邓小平。他们还听说这二人是“走资派”,这个新名词一度引起很大歧义:沭河两岸庄稼汉子说到“走仔”就是指阄猪没阄好,致使那畜牲还残存了雄性。一九六五年农村刚刚推行男性结扎手术,人们便往这方面联想,认为刘邓也是没做好结扎手术还能让老婆怀孩子。正研究着这个问题,想不到从省到地区到县再到公社,所有的头号和二号大官都“走仔”了。有些结扎成功的男人便愤愤不平:看来上级动刀子光跟咱动真的呀?日他姥姥,不造他们的反造谁的?……
许多人获得对“走资派”含义的崭新理解还是在十一月初五的柳镇集上。那天来自沭河两岸的几万赶集人都观看了一个展览。那展览是县城红卫兵来办的,他们用地排车拉着县委会议室的两套沙发和两个电扇,辛辛苦苦地挨个区转,这天从双庙区驻地出发走了整整三个小时,才终于把县委书记享乐腐化的罪证展示在这一带庄稼人面前。听到讲解员说这沙发是从上海专程买来的,一套花一千多块钱,是全县开天辟地头一份儿;那两个圆圆的铁家伙是电扇,一个值一百多,有了它就不用摇扇子了,庄稼人真正地发怒了:操他浪娘,县委书记跟县长也真会享福呀!这么“走资”也太他娘的恣啦!打倒,坚决打倒!庄稼汉子的吼声在沭河岸边闷雷般地滚动,经久不息……
许景行那天也去了柳镇。他赶集的目的是为辍学在家的大儿子买一把镢头以便让他到队里干活。当把镢头买到手他才看到了那个展览。他不光看,还像许多庄稼人一样,到沙发上亲自坐一坐来体会这种坐具给人带来的舒服。沙发将他一弹,弹起他身体的同时也弹起了他的怒气──他们坐沙发,老百姓坐的是啥?这些人享的这份福,过去许正晏那样的地主也没有哇!
回到村里,他决定先去大队部,把自己在集上的见闻告诉许正春。想不到他刚走近那里,忽见大队部院墙上贴了好几张大字报,并且有大堆人围在那里。见他走来,许多人脸上还现出很不自然的表情。他心里纳闷,便走上前去看。谁知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第一张大字报的题目竟是《揪出律条村的赫鲁晓夫许正春!》。再看内容,竟然列出许正春的“八大罪状”,又是充当刘小奇邓小平的爪牙啦,又是阶级路线不清啦,空空洞洞地光拿大帽子扣。到后边才有了具体的,其中一条是打骂贫下中农。许景行对这一条有点认可。因为许正春在村里不光是一村之长,还是辈份最高者,有时候遇上不听指挥调皮捣蛋的晚辈后生往往骂上几句,特别生气的时候还会抡上一掌踹上一脚。许合印年轻时就曾领教过多次。许景行记得在成立高级社之后,有一回许正春到地里检查社员们的干活质量,看见许合印锄掉了不少庄稼苗,用锄杠揍得他哭着求饶。许景行想起这些心下明白: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