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吊钱。缺粮人家如果从许正芝那里拿到十五块银钱,按照一块换六千文铜钱也就是六吊钱的比价,能买三百斤秫秫或近四百斤糁子,背回家掺了糠菜吃,一家老小便能捱到过年。因此到了秋后,周围几个同时遭蝗灾的村逃荒要饭者众,而在律条村就很少有人出门,全村男女老少无不称颂族长许正芝功德无量。
在这一片赞扬声中,许正芝迎来了嗣子的大婚吉日。由于遭遇歉年且将财力用于赈济,他将喜事从简操办:新房就安在许景行住的那两间东堂屋里,没再另建;房内摆设也普普通通,只是一张椿木喜床,床边墙上围一张红白两种秫秫篾子编成的花席。只是听钱花嘴说,那于大贵要陪送闺女“十大件”,许正芝觉得新房不能太寒酸,才预先让人将地面铺了一层青砖。这天早晨,许正芝走进他以后再也不能踏入的儿媳新房看了一眼,对穿着新郎服装羞羞地站在那里的嗣子说:“景行,这么检朴你不生气吧?”许景行摇摇头道:“爹,这样很好。”
日头升上东南天,于家送亲队伍在村南大路上由远而近。只见前头一个扛柜架的小伙带四个男孩开路,逢树逢石便将手中写有“青龙”二字的帖子贴上一张。据说六百年前朱元璋还没登基正做长工时,曾给嫁女的人家扛柜架,那家人向阴阳先生问路上凶吉,阴阳先生问明送亲人等是谁,说道:“有青龙护驾,何凶之有?”从那以后,送亲队伍中扛柜架的便成了“青龙”。“青龙”之后,是一长溜嫁妆,由几十个壮汉抬着。细数,有大橱、小橱、八仙桌、屉桌、衣柜、盆架、两椅、两杌,实足的十大件。比起平常人家嫁女用一桌一柜加俩杌子,这么多嫁妆让人艳羡得眼珠发绿。嫁妆后面的花轿则更惹人注目,那是一般人家绝对请不起的“龙凤轿”,阔大,豪华,加上攒拥在周围的十二名押车男孩和轿后四个一看穿戴气度就知是有身份人物的“大客”,直透出一种大家气象。
于家送亲队伍的气势不只让律条村一般村民折服,也让满腹经纶的许正芝有些心慌。他站在院子角,只管一边听着门外震耳的鞭炮,一边看着一件件嫁妆自外边抬进来。当男女司仪领着新郎去外边迎来新娘时,他依然挤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竟忘了与老婆及时站到一对新人面前接受他们的礼拜,害得男司仪许正雩踮足撒目好一番寻找。
身为新郎倌的许景行更为慌张。他按照司仪的指点去门外花轿前揖请新娘时,已经出了一次丑:他见今天有这么多人在注目他,而且在注目他对一个从未见面的姑娘的施礼,慌得头晕目眩,致使路没走好且离轿太近,让轿杠狠狠顶了一下小腹。他捂着肚子倒抽几口凉气,围观的人则一片哄笑。待慌慌一揖将新娘从轿上请下来,他低头瞥见裙裾艳丽,听到环佩叮咚,一颗心顿时跳得无比急骤。与媳妇一前一后往院里走时,小叹向他俩身上撒的麸子,两个本族小伙向他俩脚前铺的豆秸与麦穰,让许景行生出飘飘忽忽身处云雾之中的感觉。到了院内行礼他又出了一次洋相:拜完天地与高堂夫妻对拜时他羞窘不堪,那拱手一揖成了急促的抱拳出击,更惹得一院子人笑个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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