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正芝对自己最为痛恨的就是鬓发斑白却一事无成。
他少年时是有凌云之志的,这凌云之志来自塾师闻秀才的培养。这个屡试不第老来只好离家到律条村当孩子王的落魄秀才,把一颗未遂的心寄托于学生,整天向他们描述科考及第的辉煌。“桂折一枝先许我,杨穿三叶尽惊人”,“金榜高悬当玉阙,锦衣即著到家林”……这些诗句经他摇头晃脑吟咏出来,引诱得孩子们眼睛发直磨拳擦掌。而学生中他最寄予厚望的则是许正芝。这个身体精瘦面皮白晰的少年记性好,课文一经学过便背得滚瓜烂熟。学着后面的,老师会让学生时时温习旧课,经常随口说出书中的一句话,让你从此处背起。如老师念出“君子之道费而隐”,你就要立即接上“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老师念出“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就要立即接上“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每到这种时候,唯一不哑火的学生就是许正芝。除了背功好,许正芝的诗文写得也尽合老师心意。闻秀才曾向许正芝的爹许瀚余说,你等着门前立旗杆吧!说得许瀚余喜之不尽,早早选定了门前立旗杆的位置,经常站在那里想象日后表明儿子金榜题名的旌旗猎猎飞舞的醉人景象。
许正芝十五岁这年,闻秀才对他说:差不多了,你先去考个秀才,与我同游学泮吧。于是许正芝就兴冲冲地让闻秀才领着,提了四色礼品,到县城找冷廪生作保报名。冷廪生是闻秀才的同乡,因才学出众,现吃着官家的供养,所以有资格为童生作保。冷廪生给许正芝的感觉也真是冷,收下礼品后对他正眼不瞧一下,依旧坐在那里把玩手中的一块镇纸玉石。不过名还是在县学报上了,到开考这天冷廪生也准时出现在书院,教喻点名点到许正芝,问谁保举,冷廪生也立即答是他保举。当然,由冷廪生保举的不只许正芝一个,整个点名过程中他答应了大约近二十声。考试开始时还算顺利,搜身,进考棚,向奎星叩头,发卷,许正芝虽有些紧张但还没有失措。不料发完卷,在一片静寂中突然有三声锣响,一名县衙皂隶在院中大喊:“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许正芝听老师讲过这事,说这么一喊,考生中做过亏心事的人就要心惊肉跳,有鬼来跟他捣乱,让他写不出好文章。许正芝想想自己并没做过亏心事,但就在这时,他眼前晃出了一个少年的影子。那是曾雇给他家放牛的贫家孩子小松。小松在他家放了半年牛,这天有一头牛掉到山崖下摔死了,许正芝的爹就狠狠揍了他一顿,声称要让他家赔偿。不料这天夜间,小松一个人跑到村西,用一根牛缰绳将自己吊死在社林里。几年来,许正芝觉得小松死得冤枉,常作关于他的恶梦,没想到此时又想起了他。看考棚外头夜色沉沉,考棚内烛影摇曳,许正芝仿佛觉得小松的鬼魂就在身边游来荡去,弄得他心里一阵阵发毛,文章自然是没法写好了。待发榜,他的名字在本组十二人中是第五名,离能参加第二轮考试的第一名即“案首”还差得远。这成绩让闻秀才气了个半死,责怪许正芝把他的脸给丢尽了。待问明原因,闻秀才更是生气,说:冤有头债有主,那个小放牛的与你何干?要索命得找你爹索去!许正芝也是悔之莫及,心想自己真是不该。
三年后又考,这一次考了个本组第二。闻秀才闻讯后痛心疾首,说我最得意的学生却连第一关都过不去,我岂不是枉为人师!说完这话立即卷铺盖回老家去了。
两次未中且把老师气走,许正芝也觉得实在丢脸,从此不再上学。当年他爹给张罗了个媳妇,腊月里娶来,让他体验了“小登科”之乐。然而过了一段,许正芝觉得“小登科”不过尔尔,自己还是要发愤读书搏一个真登科。他除了在家攻读,还到县城的“文华书院”报了名,每月去两天,听那些县内有名的举人或秀才传道解惑。为让自己成功的把握大一些,他错过一科不考,在二十四岁这年才报了名。他想这一回应该差不多,可万万没想到竟遇上了冤枉事。那时有人将一些应试文章汇集成册,用刚从外国传来不久的影印技术印成洋火盒一般大的小书,供童生到考棚作弊,许多人买来后藏在辫子里带进去。这种事情许正芝是不做的,然而在进了考院搜身时,皂隶却从他的脚边发现了一本。许正芝大吃一惊,继而悟出是别人见搜得紧将书偷偷扔掉的。他立即大叫冤枉,可是皂隶却不由分说将他轰出门去。这飞来横祸不光让他丢脸,还把给他作保的冷廪生气得当场赏他两个耳光然后拂袖而去。
这事情曾让许正芝羞惭欲死,但事后想想自已无辜对得起天理良心,遂又将勇气重新鼓动。二十七岁时再考,他没好意思再找冷廪生作保,托人新找了匡廪生。这匡廪生比冷廪生更有才华,只比许正芝大六岁就成了廪生,让许正芝崇拜得五体投地。这一次考试许正芝没遇上奇怪事,但第一场下来还是没考上案首。三十岁再考,依然不中。然而这两次重挫并没有影响到他的上进心,他高吟“但取诗名远,宁论下第频”、“不须寂寞恨东归,洗眼三年看一飞”等诗句,悬梁剌股,以更高的热情投入到经书研习之中。三十三岁这年,他终于考上了案首。望着自己的名字终于在写成车轮状的名单上于一个车幅间冒尖,“许正芝”三个字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