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营,平常很少有人光顾的地方。在将军们胜利的光鲜外表下,是无数士卒的伤亡。战死的士卒一了百了,碰到好的诸侯,还会给他们的家属发放抚恤。而受伤致残的士卒就可怜了,在这个乱世,人命如草芥,健康的平民百姓活着尚且不易,残废的士卒的生存就更加的难以保障。
官渡的伤兵营本来基本是空的,可这一趟走来,从白马和延津撤下来的伤兵足有三四千人。他们在黄河边和河北军苦战数月,断手、断脚、失明的士卒比比皆是,还有许多原本只是受了轻微的刀箭创伤,可因为在前方得不到有效的医治,以致伤口溃烂,生出脓疮,丧失了继续参战的能力。
营内恶臭熏天,随军的医官忙碌的为这些士卒清洗疮口,割去腐肉。但是伤兵多,医官少,许多士卒就躺在那里发呆。那些士卒表情麻木,目光呆滞,一言不发,似乎外面的欢庆场面和他们没有关系一样,只有痛苦的呻吟和被医官割肉时的惨叫间或响起。
看到这些惨状,曹植和曹熊的小脸吓得发白,被那恶臭熏得用衣袖紧紧捂住口鼻。饶是曹彰平日里大胆,可看见这血肉淋漓的场面也给震撼了,他吞咽了一下口水,问道:“兄长,你带我们到这里做什么?”
我没有捂鼻子,虽然我也觉得臭,但我知道这些受伤的士卒现在更想得到的是尊重。我指着那些士卒说:“你们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吗?”
曹彰摇头。
“他们都是父亲手下的青州军,就是那些原先被人叫做黄巾贼的人。在白马和延津,咱们要用几千人对抗袁绍的数万大军日夜不停的攻打,父亲放着兖州的兵、豫州的兵、徐州的兵不用,就只用这些青州兵就扛住了十几倍于我的敌军。这是为何?”
曹彰、曹植他们很茫然,我大声说道:“他们不是天下最骁勇的士卒,可他们是全天下最忠诚的士卒!他们过去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无奈当了黄巾。全天下的诸侯都当他们是祸害,他们到处被人驱逐追杀,唯有父亲收留了他们。因为父亲知道,他们本来都是良善百姓,是这个暗无天日的世道把他们逼反的!
“看看他们,看看他们是如何回报父亲的!我告诉你们,除了这些伤兵,驻守白马和延津的士卒几乎全部死绝了!没有逃卒,即便是在最绝望之时他们也没有一个逃跑的!你们问我这仗是怎么打赢的,看看他们你们就知道了!”
我的话是故意大声说给这些伤兵们听的,看到他们我就想起了在黄河边上遇到的那个农夫,他们像蓬草一样的活着,却还想着报答父亲的恩典。那恩典是何其的廉价啊?只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些无人耕种的土地,让他们在这个乱世得以卑微的生存下去,他们就倾其所有的回报。想得到民心是如此的容易,可又有多少英雄豪杰把目光向他们投放过一下?
在贾诩他们这些名士看来,百姓不过是获取粮草的工具。就连我的父亲,他的怜悯之心往往也只不过是一时兴起,在他被仇恨蒙住双眼的时候,这些百姓在他的心里也只不过是像蝼蚁一般的存在。
我的路和他的毕竟不同!
这些士卒听到了我的话,似乎是得到了最高的褒奖,原本麻木的眼中又恢复的神采,看着我们的眼神中带着感激。曹彰好像恍然大悟了一样,小声说道:“原来兄长是效法吴起为士卒吸疮啊!”
吴起?
我苦笑,曹彰理解不了我的话。也许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几个人能够理解,在这个世界上我注定孤独。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轻声说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曹植赞叹了一声,“兄长说的真好。那是诗吗?”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