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榻前给母亲捶腿,我垂手恭立,等着母亲发话。半晌之后,母亲气息平缓下来,脸上因气恼涌上来的红潮退却,坐起来慈爱的抚摸了一下曹植的头顶,说道:“植儿,你去吧。”
曹植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疑惑的看着母亲,母亲抬手示意他出去,曹植这才轻轻的退了出去。曹植出去后,母亲的脸上立刻换上一片严霜,肃容说道:“子桓,你可知我今日为何会重重责打曹彰?”
“何晏毕竟是何进的孙子,三弟如此折辱却是过分了。”我低声回道。
母亲点点头,说:“这是一个缘故,我知你们兄弟对你父亲厚待何晏心有怨言。然何进是先帝皇后的兄长,你父亲当年的上官,当日因与十常侍争斗而死,在朝臣中素有威望。要知道这些朝臣并非都是真心实意的认同你父今日的地位的。”
我点头表示明白,其实朝臣们何止是不认同父亲的地位,他们中许多人恨不得父亲立刻死去,一则是他们不认同父亲的出身,我曾祖父是宦官这一点是谁也无法回避的事实,自党锢之祸开始,士大夫和宦官就是死敌,让他们站在一个宦官的后代身后这些人的心里一定是怨愤难平;再者,父亲挟天子以令诸侯,军政号令皆由父亲而出,朝廷不过是一个摆设,这些人如何甘心。董承、王子服等人阴谋作乱便是由此而来。
母亲接着说:“我责打曹彰不单为此,你可知曹彰抢何晏的是何书?乃是那部《春秋谶》中的一册,其中有一句,乃是‘代汉者,当涂高也’!”
我心中一惊,立刻意思到母亲大发雷霆的真正原因。
所谓谶纬就是一种有关政治的预言的学说,由来已久,春秋战国时便以有《谶书》流传于世,最有名的谶纬就是秦始皇帝时流传的那句“亡秦者胡也”。始皇帝由此以为大秦会被北方的匈奴胡人灭亡,因此使蒙恬北击匈奴,修筑长城以防被胡人南下。后二世皇帝胡亥继位,倒行逆施,昏庸无能,大秦帝国二世而亡,世人便认为这个“胡”字乃是验证在胡亥的名字上,以为灵验。
大汉立国后谶纬之学大行其道,士大夫中多有对其深信不疑者。连武帝陛下也曾与人彻夜讨论谶纬之学,其后王莽、光武皇帝陛下都曾用谶纬之说为其称帝张目。光武皇帝陛下即位后,更是宣布图谶于天下,定之为功令的必读之书。皇家重视,于是儒生们为了利禄都攻读谶纬书,把谶纬和儒家经学杂糅在一起,付会出所谓的《七经纬》,既《易纬》、《书纬》、《诗纬》、《礼纬》、《乐纬》、《春秋纬》、《孝经纬》等书,他们把谶纬学说成为“内学”,原本的儒家经义却被称为“外学”。自班固的《白虎通德伦》问世之后,经学更是被进一步的谶纬化。
然而父亲对谶纬学说却是嗤之以鼻,认为那是妖言惑众的异端邪说,他本人在任济南国相的时候就曾大力整顿地方,禁止民间因谶纬学说延伸出来的淫祠,结果反被罢官。平日里父亲也严禁我们兄弟读谶纬之书,唯有曹彰天性喜欢这些神秘的东西,常常偷偷的读。
《春秋谶》中有“汉家九百二十岁后,以蒙孙亡,授以承相。代汉者,当涂高也”之语,预言的是大汉终会被“当涂高”所取代。这句话历来是大汉诸位皇帝陛下的心病,如同魔咒,武帝、光武帝都为之担忧不已。“当涂高”所指为何一向没有定论,反成了野心之辈造反的工具,如袁术就认为“当涂高”指的是自己,他字“公路”,其家又四世三公,门第高大,所以他一心当皇帝,终究走上了率先造反称帝的不归路。
如此,谶纬在当世是一种流行于世的显学,除了父亲这样的人很少有人把它当做邪说,反而被儒生大夫们津津乐道。但这句“代汉者,当涂高也”在现今这个乱世之中却是禁忌,原因就在于怕被袁术等包藏祸心之流利用。如若曹家子弟专研这个“当涂高”的消息流传出去,一定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大做文章。如今外有强大的袁绍步步紧逼,许昌内部人心难测,如果有人以此攻击父亲有代汉称帝之心,那么顷刻间就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出现叛乱也未可知。
难道是有人有意而为?我不禁紧紧的捏住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