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可能也不愿意同对方商量，因为要商量，必定会作出妥协，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谁会作出妥协呢？所以没办法，我和湖南人只能一个脑袋朝上，一个脑袋朝下，脑袋顶脑袋，在石湖之上的空中凝冻着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塑。
一个脑袋朝上，一个脑袋朝下，我和湖南人就在离石湖两、三米高的空中像两个冰人一样凝冻着不动。
僵持了好长时间，我想，不行，这样僵持下去，最后吃亏的肯定是我。我要活，他没得活了，我已经出了石湖底，已经来到阳间，他呢，正要去石湖底投阴胎，一个要去投阴胎的人，会怕什么呢？我应该主动跟他商量商量，实在不行，我就主动让道给他，让他先钻入石湖底去，过后我再继续向上空飞翔。
想好主意，我就要跟湖南人商量了……慢着，湖南人是什么人？他岂肯跟我这样一个小人物开口商量事情？我想想不行，还是我主动退了吧。但这样做可能也是不行，我主动退？我能往哪儿退？会不会我一退，身子一软，就跟着他重新落入石湖底去了？要是这样的话，我不是要吃大亏了吗？不行。那么怎么办？我左思右想，左思右想……嘿，说来也怪，我正在脑子里左思右想思考着事情，我的身子也跟着我的脑子，左右摇摆起来，当我的身子往左往右摇摆到一定程度……来了，什么？机会来了，不知道是因为往左面摇摆，往右面摇摆，使我的身子像蛇一样弯曲呢，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比如风吹草动什么的，在附近空中突然出现了不小的一片空白之地，这一下子湖南人立即抓住机会，从我已经弯曲了的身子旁边滑过去，那个速度真叫快，只一下子，湖南人就一头扎进了石湖，而石湖上的水波等湖南人全身落进湖里去以后，也在瞬间闭合起来，断了湖南人的归路，也断了我低头观看湖南人在石湖里游水的视线。呵，一代人杰，一个杰出的生命，就这样在我身子底下，在石湖万顷碧波间消失得踪迹全无了。
我在石湖之上摆脱了湖南人的纠缠，一路高奏凯歌，向干校飞去。
后来我才知道，我顺利飞出石湖，重返阳间，又与湖南人在石湖之上不期而遇，发生这些事的具体日期是1976年9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