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只无形的手上睡了不知有多长时间,后来是我自己的一只手把我从睡梦里弄醒了。Du00.coM当时我全身各部都非常舒服地睡在那只无形的手上,只有我的一只手睡得不舒服,它没摆正位置,被压在了我身子下面,时间一长,自然会发麻,到后来,发麻的感觉越来越严重,一根根麻针像一群战士向敌阵冲锋一样,朝我胳膊、肩头,乃至全身涌来,我的手把它受挤压后爆发出来的愤怒情绪全都向我发泄出来,就这样,我被弄醒了。
我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对我发麻的手进行一番抚摸、安慰,等手慢慢恢复了,才去做第二件事。这第二件是什么事呢?它是我在睡梦里遇到的一件事。我当时正跟随什么人,或者跟随什么东西,在睡梦里的一条小路上走着,我走得漫不经心,一点都没把周围事物放在心上,同时也包括没把我自己放在心上。可就在这时,在前面走着的人(或者是东西)突然回过头来,对我宣读了一道圣旨(我是从它非同一般的严肃表情上,从它朗朗上口的语音上,判断出那是一道圣旨)。可圣旨的具体内容,我这会儿却忘记了。按说,我刚醒来,脑子应该最为清爽,但对于在睡梦里听到的那道圣旨的内容,我真就忘记了。
这第二件事这会儿最能要了我的命。我拚命想,拚命思考,拚命让自己的神思往消失不久的梦境里追去,即便是像追天边的风,会显得很困难,我也要一试身手,努力把圣旨的内容追回来。
想到后来,我竟然一个人坐在地上笑了。我笑我自己笨,人家一个皇帝(多半就是那个亡国之君崇祯皇帝),这样关心我,在我正做着梦的时候,把一道圣旨托人给我送了来,而且我做的梦就在眼前,就在几分钟之前,皇帝所托之人又是这样有板有眼对我宣读了圣旨,而我呢?眼睛一睁,把圣旨内容忘记了。猪就是这样的,忘记性特别大,吃了睡,睡醒了吃,吃了睡,睡醒了吃,如此循环往复,无休无止……嘿,对了,我既然是猪脑子,何不就学着猪的样子,来玩一玩?
想好了这事,我从地上站起来,头一低,双肩也同时低下去,前面两只手往地上摁去,屁股翘起,后面两条腿绷直……我学着猪的样子在地上爬了起来。不对,要学猪的样子,就要抓住猪生活中的主要特征,猪的主要特征是什么?吃呵,对,就学猪吃东西的样子。我记得,凡是猪吃东西,都是在食槽里吃的,要学猪吃东西的样子,先得找来一只食槽。想到这儿,我开始四处找起食槽来了。
看,我有多聪明,我对阴间的事有多了解,我知道在阴间做事,若是遇到麻烦,就得闭起眼睛,只要眼睛闭上了,大概没有什么麻烦不能被解决掉的。我果然把眼睛闭起来,一门心思做出闭关自守状,重新坐在地上想事。
我本来是在想猪食槽的事,但想着想着,却在我闭起的眼睛前面出现了几个字,这几个字写得零零散散,缺乏连贯性,但既然有字出现,总要把字读通、读懂。
第一行字是这样,一条路……通……通……通往尽头。
第二行字是这样,没路了,路上堵得很,不要堵了么,堵它干吗呢?没有了,没有了,能说上一句话就已经不错了。
第三行字是这样,久违,久违……久违是什么意思?缺了一个“了”字,说“久违了”才是对的。
第四行字是这样,一条小路通往湖面,出了湖面,就登岸,上了岸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岸上只有一间小茅屋,就在小茅屋门前等等吧,好不好?
第五行字是这样,北大门守护使本是一件极难做的差事,所以没人肯来北大门做守护使,谁肯来,谁就是世上最可笑的笨蛋。
(第五行字写得好,我完全能读懂它的意思。)
第六行字是这样,死了,死了,死在北京,死在北京的旧皇宫里,死了一个,带走几个,有模有样,结果很好,出场是按照一定顺序来的,不要挤么,不要插队么,把队排好,他已经死了,再也没办法活过来了,他静静地躺在几面玻璃中间,静静地躺在一个玻璃框架里面,他已经死了,已经走了,后人办事放心不放心的,都不能怪,能怪谁呢?所托非人,能怪谁呢?不要怨,不要赌气,不要再想着依靠旧时的势力去办某些事,不要以为凭了一个“放心”,就能把形势继续下去……继续什么呢?算了吧,地处湖南,不要了,不要了。
(第六行字比较长,已经不是一行字了,而是一段话了,接下来几行字会很短。)
第七行字是这样,那条暗道被隐藏在猪食槽里面。
第八行字是这样,从猪食槽里面的暗道中走掉。
第九行字是这样,无论如何,随便怎样,都能走完一生。
第十行字是这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这是一道圣旨,但这是一道乱七八糟、不应该有的圣旨,特别是到了最后才写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八个字,这样就完全弄错了地方,这样一来,就变成尾巴大,头部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