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城的外形上来看,顶部的凹凸不平,应该就是长城的一个特点。Du00.coM我这会儿正死死眯着一双小眼,想在北大门城墙上看出长城“凹凸不平”这一特点来。我的头低垂得厉害,差一点就要碰到城墙上的砖石了。一碰,一群金星向我眼前飞过来,一碰,一群金星向我眼前飞过来。一碰,一碰,一碰……到最后,我竟然真的就在北大门城墙上看到了长城的特点。我一声高喊,停,各位兄弟,快快停下你们手中的活。我高兴过了头,第一次把小卒们和那个剃头的称为“兄弟”。我连喊三声,我鼓足气,连续喊了三声“停”。不停。什么?他们竟敢不听我的,继续齐心合力建造长城?我火了,但我这会儿发火跟平时不一样,我这会儿只是在小卒们中间像老鼠一样乱窜乱跑,途中若遇到剃头的,就把他推过一边,不理他。你们为什么到这会儿还没停下手中的活?我问,为什么还没停下?快给我停下,停下了,本大人就会嘉奖你们。但没用,小卒们和剃头的就像没长耳朵,根本不理我说的话。我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我奋力从城墙上某处拆下来一块砖石,我手里拿了这块砖石,见一个人,就伸手砸一个人,没多一会儿,除了剃头的,所有小卒都被我手里的砖石砸过了。我哈哈哈笑,说,我都给你们几个记着帐呢,我要记住你们这会儿是怎样不听我的命令,不肯停下建造长城的活,这些我都要记住,到时,我就要狠狠教训你们。你们这几个蠢货,我让你们建造的长城,是一座假长城,是一个没用的假货呵,本来么,那座真长城也是没什么用处的,那座真长城虽然早就被建造起来了,可它从来没有能挡住外族对我们的侵略,当年秦始皇,当年汉代皇帝、明代皇帝,他们都为那座真长城花了不少心血,在更早以前,燕国也为长城出过不少力,为了那座真长城,你也出力,我也出力,全国人民都拚着老命在出力,就连那个孟姜女也参加了进去,她参加进去,只是去到长城边,到那批正在建造长城的苦力中寻找自己的男人,嘿,她哪里能够寻找得到呵?孟姜女,一个小女人,要是让一个小女人也能在几十万建造长城的苦力中随随便便找到自己心上人的话,那么,秦始皇也不叫秦始皇了,她没找到,所以她只能大哭一场,她一哭,被建造好的长城就倒了,长城一倒,大秦朝跟着就倒,大秦朝倒了,整个中国也快要倒了……这么说,好像不对……这么说,为什么不对?大秦朝连着大中国,这么说,为什么不对……大秦朝有时候跟大中国连着,有时候却不连着,大秦朝倒了,有时候会影响到大中国,有时候却不一定有影响,这事真要看的,真要慢慢看的,不要乱想这事了,不要让大秦朝的任何事都跟大中国发生联系,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大秦朝了?不要秦始皇了?不要了,那个秦始皇,那个只醉心于打仗、杀人、收税的秦始皇,要他干吗呢?中国人民是不是都很贱?是不是非要在自己头上压着一个秦始皇?是不是非要让一个人前来叫自己去打仗、去杀人?非要让一个人前来把自己不多几个钱都收了去?中国人民可没有这么贱,不要秦始皇了,不要了,坚决不要了,我大声对小卒们和剃头的叫道,我们不要他了,我们不要建造他的那座长城了,我们不会省点力气,我们不会安度空闲时日,成群结队去公园里玩吗?来,我为你们拿掉手上的工具,把这些工具都扔了,我们不要建造他的那座短命的长城了,他的长城有什么用呢?不,他的长城就不是个东西,他的所有东西都不是个东西,喂,喂,喂,吃一堑,长一智,我们已经吃了大亏了,我们已经是异想天开、不求甚解、不知羞耻、不知好歹、没遇明主了,落到今天这样一个地步,我们已经没法离开这儿了,我们甚至不能相互离开,我们现在有家难回,有国难投,有屁也不敢放,我们呵,我们呵,我们今后的出路在哪里?快一点吧,我求你们了,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一味想着要把秦始皇的长城复制出来,一味想着要把秦始皇本人复制出来,一味想着要把自己变成秦始皇的奴才、走狗,我求你们,小卒们,剃头的,我有什么事,都要跟你们说清楚,不把我的事跟你们说清楚,我就是死了,日子也不会好过,我就是死了,也没法死灰复燃,你们能不能帮我找到我的坟墓?你们是否知道我的坟墓在哪里?你们是否还在各自心里想着我这个干校里的干部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而死的?是否想着我这个在石湖底做北大门守护使的废人,他的心到底死了没有?你们想没想着我?你们会不会早就把我忘记了?你们不要不想我呵,你们不要把我忘记了呵,你们千万不要听信外面的谣言,说我潘小纯是反革命,是反对“文革”的坏人呵,你们千万不要相信外面所传的话,说我潘小纯不是造反派,而是老革命、老干部,我总共活了没多少年,我哪来的资格做老干部?你们也不想想,这老干部也是一般人能做的?我倒是很想做老干部,可我没有参加过长征,没有参加过抗日战争,没有参加过解放战争,没有参加过抗美援朝(朝鲜出了事,关我什么事),我甚至没有参加过“文革”,其实这“文革”是我所反对的(但这不能说),我从根本上是反对搞“文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