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要找白布裹身吗？
我说，我已经被白布裹过身子了，我死那会儿，就被干校里的人在身上紧紧裹了一块白布。
不是，一个小卒说，大人，你说的是你们苏州附近吴江那儿的殡葬风俗，在吴江那儿死了人，家属要把死者用厚厚的棉被上下裹个严实……
你就跟我胡扯吧，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被棉被裹住的？我是被一块白布裹住的。
一样。小卒说。
我说，来吧，给我剃一个大光头。
那人把我推到一面镜子前，说，你看看，现在你是这样一个形象，头上有头发。
我回头对他说，我头上只有头发，没有鲜花。
那人把我从镜子前拉回来，说，别跟我说别的事，我只会替刚来石湖底做鬼的人剃头发，别的事关我屁事。说完，又把我推到镜子前，说，看看你这会儿在镜子里的形象吧。
朝镜子里一看，呵，我叫了起来，这会儿镜子里的我却是一个大大的光头形象，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头皮亮得吓人，头皮像一匹软软的绸缎，很平整地铺罩在我头上。我对那人说，你是在啥时候把我满头黑发剃掉的？我剃头发，你总得让我看一眼自己的头发是怎样从头上被一根一根剃下来的吧？你这么剃我的头发，剃得这么快，也太让我感到触目惊心了。
哈哈哈笑。
我没敢抬头，因为我怕让自己的眼光与在场所有人的眼光相遇。听见有人在笑，肯定是在笑我。但我没想到参加大笑的人不光是为我剃头的那一个人，所有在场的小卒都在笑我。我知道这一情况后，火了，这人呵，要是到了火冒三丈的时候，他的胆量便会在瞬间陡增，一下子变得无所畏惧，我这会儿就是这样一个情况。我一把拉住一个小卒，把他拉到镜子前，说，你笑，让你笑……我放了这个小卒，又把另一个小卒拉到镜子前，也说，我让你笑，我让你笑……我把好几个小卒拉到镜子前，让他们照镜子，让他们听我吼叫。
站在旁边为我剃头的那人见我如此弄法，急了，但为时已晚，他连叹一口气的功夫也没有等，就把刚才几个被我拉到镜子前的小卒再次拉到镜子前，说，你们快看看自己的样子吧。
几个小卒站在镜子前看，呵，大叫起来。
我回头看，什么？真是怪了，几个小卒这会儿跟我一样，也成了大光头一个，头上也是不留一根头发，头皮亮得如同一盏电灯，光照四方。
只有一个小卒没被拉到镜子前照过，所以他的头发纹丝不动。
为我剃发的那人说，大人呵，这镜子前是不能站人的，一站，所站之人就要变成光头，这可是一面魔镜呵，大人。
我到这会儿还没醒过来，我头晕呵，晕到最后，竟然低着头，想去地上寻找头发。
在地上是寻找不到头发的，为我剃头的那人说，因为头发在这间房屋里只是一个概念性的东西，你们的头发没了，不见了，都被镜子收了去，大人别在地上寻找了。
被剃了光头的几个小卒对我说，我们刚死时，已经来这间房屋里剃过了光头，这会儿又被剃了一次，这不公平呵，大人。
我也被剃了光头，你们就算是陪我一回吧。
我们不要。
要。
不要。
要。
不要。
我想，这怎么办？我突发奇想，跑到为我剃头的那人身边，把他猛地推到镜子前，说，你也给我剃一个光头，你也得陪陪本大人。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头上的所有头发在瞬间就没了，飞走了……哈哈哈，我大笑，笑完，还顺手用力，朝那人的光头上拍去，我拍去，我这猛地一拍，怎么样？真是出了大事了，那人的脑袋一下子就脱离脖子，飞跳到房屋墙上，再返弹到地上，落了地，脑袋却不跳了，像扎了根一样，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个小卒可能知道这里面的事，一个飞跃，跑到掉脑袋那人身边，拖着他跑到房屋外面。
这会儿掉脑袋那人，上面没了脑袋，下面身子直挺挺躺在房屋外面的空地上。
所有人都跑出了房屋。
我站在掉脑袋那人旁边，心里害怕得要死。我说，这怎么弄？
一个小卒对我说，大人，等一会儿就有救了。
有救了？我想，头都没有了，还能有救？又一想，我昏头了，这儿本来就是阴间，有救没救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