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的小卒们和几个毛刺鬼看一眼，看看他们对上面我说的话有什么反应。
一个毛刺鬼突然说，“五、一”国际不劳动节。
我一听，什么？“不劳动节”？不对的，我就像故宫里的文物专家正在鉴定一件文物一样，对那个毛刺鬼说，不对的，什么“不劳动节”，要劳动的，要多多参加劳动。
要不做反革命。又一个毛刺鬼说。
嘿，听这几个毛刺鬼说话，怎么如此别扭？
不要吵了，一个小卒对乱说话的毛刺鬼大声喝道，听大人讲故事。
好，继续讲故事。
我在病房里听我老婆骂了几句，转身想走出病房，去泡一瓶水来，不想我老婆突然在后面对我说，你认不认识黄公望？
黄公望？我说，什么人呢？你怎么不早说，你想让我认识黄公望，只有两个办法，一个办法是让我生在元代，另一个办法是让我死掉，我死了以后，就到石湖底来找那个黄公望，把他所有的画都弄到手……我对我老婆说，我不认识黄公望，我只认识黄公略。
怪怪，这也是不得了的事。
有什么呢？我说，黄公略要是活到现在，遇上“文革”，也是走资派，也要被打倒。
我老婆说，黄公略我不要，我要黄公望，他的画真是不错，比后来许多人的画都要好。
比谁的画好呢？比徐悲鸿怎么样？
他老是画马，没意思。
比白石老人怎么样？
他也没多大意思。
比张大千怎么样？
张大千可是真好，一般画家都不能比。
我说，你叫我来医院干吗？
嘿，你这个十三点，我开了刀，你倒问我来医院干吗？
我一想，人家是病人，病人么，就需要有人在身边呆着，病人最需要有人在身边呆着，只要有人在身边，哪怕那个人一直在说不入耳的话，在做不入眼的事，哪怕一直在放臭屁，也是好的，也比没一个人在身边呆着要好上几百倍，我说，好，我替你弄一幅黄公望的假画来。
好啦，真画难弄，好的假画也难弄，不说黄公望的画了，你马上去超市，买一点东西回家。
我说，买什么呢？
买几斤苹果、水梨、枇杷、香蕉、李子，买几斤香瓜、无花果、葡萄、甘蔗、猕猴桃，买几斤西瓜、东瓜、南瓜、北瓜、桂皮、冰糖、味精、糟油……
我打断她，说，后面几样不是水果。
你不要吃饭啦？十三点，买几斤猪大肠、猪小肠、腊肉、咸肉、牛肉、鸡肉、鸭肉、老虎肉、熊掌……
别买了，再这样买下去，我快要吃官司去了。
买几斤灰爬……
不叫灰爬。
那叫什么？
要叫，也得叫爬灰。
你去吧，跟你说不到一块儿去。
我气呵，我来看她，她却把存放在脑子里的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一窝端，全给我说了出来，我走了，我一步跨出医院大门，但我还是有点不忍心，毕竟我老婆正在住院呵，我乘着自己这个想法，回头朝医院大门看一眼，嘿，正好，在医院门口那块招牌上，有一个大大的“中”字直接进入我眼睛，我对那个“中”字看了一会儿，便头也不回，朝外面大街上走去，一边走，一边想，那个“中”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它是在说“中国某某某医院”呢，还是在说“某某某中医院”？
我对牢房里所有人看着，说，我终于从医院里出来了。
我话音刚落，在牢房里的小卒们和几个毛刺鬼立即欢呼雀跃起来，他们异口同声叫道，好呵，离开了你老婆，离开了医院，好呵。
嘿，这帮鬼东西，我离开了我老婆，离开了阳间，心里不知有多痛苦，他们却在这儿庆祝这事。我大怒，喝道，你们不要吵了，我累了。
大人累了，就先歇着。某小卒说。
是呵，先歇着，待一会儿，还会有人来为大人说事呢。某小卒说。
什么？我说，有谁要来跟我说事？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