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听，这个小卒说得虽然不是全对，但也是有点道理，问问？问。我问了。
我在生前是一名书生。
没考上？我问了最为关键的一句。
没考上。
那你就是落魄书生了，接下来的日子就难过了。
接下来我就死了。
不要这样么，这样做的话，不光是人霉，更是人傻，比戴家兄弟要傻得多。
小卒又往地上蹲下去，这次蹲下去就不起来了。
我站着，听见小卒蹲在地上轻声哭泣。真是一个傻瓜，但性情倒是真。
这时，突然从城楼下面街道上传来许多人吵闹的声音。我往下面看，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冲突，街道上的行人有一半都参加了进去。我高声对下面街道喝道，都给我住手了，今天是本大人第一天上任，你们这些草民不好好给本大人叩首，表示忠心，却在这儿胡闹。
到底是做官的，我话一出，下面人立即都停了，纷纷抬起头朝城楼上看。
我一看，机会来了，脱口就问，你们为何不去参加“文革”？不去干校参加劳动？不去跟走资派斗？你们难道想置身事外吗？
下面人一听我这样说，都不懂。
一个小卒走到我身后，对我咬耳朵，说，他们不是现代人，大人跟他们说“文革”的事，等于是白说。
我脸一下子红了，我这个官做的，没对实际情况作调查，没看准对象，就乱发官威。我问那个小卒，这事我该怎么处理？
小卒往城楼下望了一眼，说，肯定是那群毛刺鬼惹出来的事。
毛刺鬼？我问。又问，跟我有关系吗？
小卒说，大人不做官，跟大人没关系，大人既然做了官，凡是发生在北大门的事就都跟大人有关系了。
完了，这下子没退路了。我问，毛刺鬼是什么意思？
不是什么意思，是鬼。
对呵，都把他们叫做“毛刺鬼”了，肯定就是鬼了。我说，让毛刺鬼上城楼来，待本大人一审了之。
一审了之？大人要了什么事？
不是了事，是了人。
怎么个了法？
我火了，说，把人杀了，不就行了？
杀？大人要杀谁去？大人能杀谁去？
我作为北大门守护使，难道连几个毛刺鬼都杀不了吗？
杀不了，大人。
我对准小卒下面狠踢一脚，说，你把他们叫上城楼来，看我怎样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杀了。
大人呵，他们早已经是鬼了，他们跟你大人这会儿一样，早已经死了，一群死了的人，大人还怎么去拿他们的命来？
我一想，对，这里面可有讲究，这里面一定是有讲究的，人已经成了鬼，还怎么让人再死一回？我看着小卒，一时间没了话说。
一队小卒把几个毛刺鬼押上城楼来。
毛刺鬼被按倒在城楼上，不敢出一声。
我看看身边小卒，见他们全都壮实如牛，心里便有了一丝安慰，有了这一队体壮力大的小卒做我的警卫，我就不怕几个毛刺鬼了。
我要坐，小卒们都理解，但不知怎么搞的，这会儿城楼上就是没有一只椅子，刚才我坐的那只椅子在城门口，不在城楼上。小卒中有人相互配合，立刻在城楼上做成了一只人体椅子。一个小卒扶着我，让我坐在人体椅子上，等我坐上椅子后，他还不走，还用手去下面帮着，让在下面做椅子的小卒得到一些力量，使椅子更为安稳。
我开始发威了，但我的第一句话却说得不太好，我说，我知道你们现如今都是死鬼，我拿你们也没什么办法，但我还是要努力，要把你们管好，你们别不信我说的这话，我虽不能杀了你们，但我能让人来狠狠揍你们。说完，就叫小卒们一起上，对着几个毛刺鬼狠揍。
毛刺鬼被揍，脸上也有一点痛苦表情，但整个身子却不像是很痛苦的样子。有一个毛刺鬼还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说，大人呵，你就是不会做官。
我不会做官？那么我下来，让你来做。
瞧我这话说的，还不如上面的话说得好，简直就是臭到了家。
但说来也怪，几个毛刺鬼听我这样说，竟然一下子全都向我跪地求饶，嘴里带着哭腔，说，不，不，大人，我们不要做官，我们宁可受大人处罚，也不要去占大人这个官位，做官会苦死的，在这儿做官，不要说不能贪污，就是连应该得的薪俸都不会有，大人呵，求求你了，要怎样处罚我们都行，只是不要让我们做官。
这事倒奇了，历代做官，都是有大好日子可过的，在这儿石湖底，这个道理却行不通。我低头问旁边小卒，他们说的事对不对？
小卒们先是相互看看，然后由一个小卒出来，对我说，大人，你在干校有没有做过官？
做过，我是干部，这“干部”就是官。
那么，大人，你在干校做官，有没有钱进帐？
有，只是比较少。
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