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会散了。读零零小说
我突然想到了我那具尸体。慢,这在时间上可能已经出了错,直到这会儿,我不知道,干校里的人是先把我的尸体处理掉了呢,还是先开追悼会,然后再把我的尸体处理掉?当我那具尸体从没有到有,又从有到没有,最后到被干校里的人处理掉,这中间存在着一段时间,这一段时间虽然短暂,但对于我这个死亡者来说,却是非常值得去注意的一件事。白毛动物不是跟我说过吗?他说我现在拥有两样东西,一样东西是我的鬼魂,另一样就是我那具尸体,等一会儿,我那具尸体就要被处理掉,到那时,我不是只有一样东西留在世上了吗?所以,对于我尸体一事,我是很看重。
在时间上可能已经出了错?我不知道。但我就像是见水插手一样,手插到哪片水里,就算是哪片水了,我就借着这个道理,去找我那具尸体。
一阵劳动号子从小路上传来(这是我初听时的感觉,再细听下去,就不对了,再听下去,就变成直接跟我有关系了)。虽说我这会儿正沿着小路飞翔,但只要用心一点,还是能够看清楚喊劳动号子的那批人此时在小路上正做着什么事,他们正在抬着我的尸体往附近火葬场赶去,他们要去把我的尸体烧成灰,把灰装入盒子,再埋入泥土里。我对这件事虽说很关心,但却没有发言权。
哎哟,哎哟,哎哟……听他们喊号子时所用掉的气力,我猜想我尸体的份量是非常重的。但我记得我的体重,没这样重呵?
到了一个转弯处,对面来了一辆由驴子拖的板车,两边人碰着了,一时间不能通过。两边人吵闹了一会儿,没解决问题,就开始商量,商量通了,决定让我的尸体先走。这里面可有讲究,因为大家都对死人尸体有所忌惮,怕沾上什么霉运。
我的尸体最终被抬进了火葬场。
我的鬼魂也停留在火葬场上空不动。当然,这么说,是为了跟着上面的说法走,鬼魂是不会停留在固定一个地方的,鬼魂要变化,永远不甘心停滞不前,比如刚才,我的鬼魂在空中飞转几圈,就发现小路上那些人在喊劳动号子,在空中飞转几圈,就发现那些人抬着我的尸体,去火葬场进行烧化,我的鬼魂就这样不停地在空中飞转,它怎么可能会停留在某处不动呢?
丝丝火苗围绕着我的尸体燃烧起来,火苗燃烧,就像人在跳舞,而且光焰亮,热度高,像人跳舞时迸发出来的火热情绪。我飞到火炉前,透过一条缝隙,朝火炉里看。怪怪,火苗蹿上蹿下,左右突击,没一刻安静。我对自己说,那些火苗真忙呵,但这却正是火苗的事业,这同从“文革”中涌现出来的造反派一样,也是忙得不得了,颜色也是红得不得了,情绪更是热闹得不得了。
小心,这时一个干校里的干部对另一个干校里的干部说,小心,别走得太近,正在烧呢,等烧成了灰,熄了火,才可以走近,才可以打开火炉门,把灰取出来。
另一个干校里的干部说,这些事都要由我们自己来做吗?火葬场里的工作人员不做这事吗?
不做。不知是谁说了这话。
在旁边的干校干部都说,不做,他们都造反去了,都在外面造反,没人管烧死人这事。
倒霉。
是倒霉。
倒大霉了。
连烧个死人都不得空。
不是不得空,是不得闲。
什么?不得“贤”?把一个死人烧掉,你还想得到贤惠之名吗?
什么东西,不是这个“贤”,是那个“闲”。
还在说,还在说,自己说了“贤”字,还在说。
说个屁呵?最倒霉的要数死人潘小纯了,你们有什么倒霉的?你们都还活着,都还在干校里参加劳动,你们还不满意?没有了,你们只能这样了,劳动,劳动,劳动,一直到死,跟潘小纯一样,一直劳动到死,嘿。
几个干校里的干部对说上面那话的干部看了又看,不敢回敬。
我的尸体被完全烧化了。火炉里的火被熄灭了。
一个火葬场里的工作人员从火炉后面走出来,对干校里的干部说,你们先等等吧,等火炉里温度变低了,就把灰取走。
你们不管取灰这事啦?
管?怎么管?在火葬场里这会儿只有我一个人在坚持上班。
人呢?都死光了?
没有,哪能死光呢?跑的跑了,出去玩的出去玩了,没人了。
他们光跑,光玩,不参加造反吗?
参加,怎么不参加?参加完了,就跑,跑到外面玩去了。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不会这样呢?起来造反的人先把领导打倒,再批斗一番,没事了,就出去玩了。领导呢,挨了批斗,没了职务,再在这儿呆着,也没意思,也跑了。
不会是去外面造反吧?不可能出去游山玩水的,制度不允许呵。
什么制度?造反制度?
对,是造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