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旁边有不少人正在做包裹麻布一事,包裹了几层麻布,嫌少,再次包裹,仍嫌少,旁边人一起动手,他们好像想到了一个办法,我等着看,原来他们抬来了一只很大的喇叭,喇叭被抬到一定位置后,就上来几个人,这几个人把自己的嘴巴对准喇叭口,再看,这几个人的嘴巴突然变得肿胀起来,一直肿胀到嘴巴的上面碰着天,下面碰着地才罢休,喇叭被几张大嘴巴吹响,嘿,从喇叭里出来的居然不是声音,而是一朵朵彩云,这只大喇叭是制造天空彩云的机器,真是从没见过。
看到这儿,沙盘里的情况又突然变了,接下来出现的情况就是第二个情况。包裹住死尸的麻布在一股气流推动下,慢慢往上升起来,升到半空,好呵,便有无数凌乱的树枝、无数凌乱的小鸟、无数已经等得非常心焦的路上过客从麻布的细孔中间穿越而出,片片彩云在这时又出现了,其中有一片最大的彩云,它冒充成一列正往前方飞驰的火车,向着我脸上冲过来,我大吃一惊,急忙往后退让,我退让得很快,快得恰到好处,等这片最大的彩云冲过去,我没别的异样感觉,只感到自己好像一下子失去了上面,失去了下面,失去了中间,失去了前方,失去了后方,失去了皮、肉、骨,失去了世上门类繁多的时间概念,失去了在“文革”期间被辛辛苦苦培养起来的阶级觉悟、阶级感情……断了,因为说得有点不对,失去了什么地方的上面?失去了什么地方的下面?失去了什么地方的中间?失去了什么地方的前方?失去了什么地方的后方?失去了什么地方的皮、肉、骨?失去了什么世界里面的什么时间概念?失去了什么样子的“文革”?失去了什么样子的阶级觉悟和阶级感情?这些全都没说清楚,所以要断了,不过我真是大吃一惊,彩云变成火车,我真是大吃一惊,火车呼的一下,从我身边,从人群中,从死尸上面冲过去……致病的原因出现了。
第三个情况是这样,大批围在死尸旁边的人突然一起用手指着我,一起对我嚷道,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我这次不后退,我鼓作勇气,与他们针锋相对,我也高声嚷起来,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我已经死了,我先是掉在井里,后又掉在石湖里,这会儿我是站在沙盘跟前看你们这些人做事,不是我,不是我,我已经死了,我死都已经死了,你们还能拿我怎么办?
白毛动物走到我身边,看了一会儿沙盘里的情景,伸一只手出来,去沙盘某处轻轻抚摸,经过白毛动物伸手抚摸,沙盘里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沟,在沟底,好像也有人在聚集。
白毛动物对我说,潘先生,在这道沟里躺着的都是干尸,都是古代的婊子干尸,以明清两代的婊子干尸为主。
我不是干尸。我大声申辩。
你不是干尸,这我知道,但她们是,据某个姓宋的女士说,在你们现代人中,就在这会儿,在你们现代人中也有一个女人是做婊子的,但她还没有躺到这道沟里来,如今她还活在世上,但她总有失败的一天,她一旦失败,也要躺到这道沟里来的。
我近乎疯狂地叫道,我不是干尸,我还是有希望的,我是刚死的人,我的尸体仍是湿的,仍是干净的,你不要吓我了,好不好?
白毛动物推着我,走到沙盘旁边某处,指着沙盘里一个较为平坦的地方,说,潘先生,你看,仔细往这儿看。
我很听话,真的低下头去,认真看起来。有许多像蚂蚁一样小的东西正在那处地方活动着,只是东西太小,看不清楚。我没看清楚,心里就想到了别的事,便问白毛动物,刚才在那边有死尸躺着,怎么,在沙盘里也会有死尸躺着?
一样,一样,白毛动物说,东西都是一样的,地方可能会变。说到这儿,白毛动物又拉住我,说,他们的身子变大了。
我知道他是指刚才我看过的那群小蚂蚁,便说,太小了,看不清楚。但说归说,我还是回头看了。怪怪,不是什么小蚂蚁了,而是一群小人……他们这会儿在沙盘里干吗呢?
在开追悼会。白毛动物说。
开追悼会?为谁开追悼会?我问。
为你。
为我?对了,我是刚死不久,我刚死,就应该有人出面,为我开一次追悼会,能为我开这个追悼会的,除了干校里的人,就不会有谁了。我把自己这个想法跟白毛动物说了。
白毛动物说,潘先生还是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心蛮细的。
这下我来了劲,身子低俯下去,看着沙盘里的情况。这时,我看见沙盘里那些小人正低头对着一张画像默哀。我把画像细细看过,不对,它是一张主席画像,这下真不对了,是大大的不对了,我死了,应该对着我的遗像低头默哀,怎么可以对着主席画像默哀呢?这不是太会胡闹了吗?这不光是胡闹,这还是明目张胆的反动呢。
白毛动物知道我的想法以后,笑笑,说,潘先生,他们没做错,那地方本身就有主席画像,但也有你的遗像,这事是这样,那地方的人看东西跟我们这儿不一样,是反着来的,我们看着是面对主席画像默哀,其实在那地方看不是,在那地方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