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说了吧,我当年真就跟我家老爷潘仁美一起整过杨家将,什么杨家将?都是孬种,我对白毛动物说,你想想,就凭我跟我家老爷潘仁美两人出的几个机谋,就把整整一支杨家将军队给彻底摧毁了,你想想,要是这支军队真的是非常厉害的话,怎能如此不经打呢?都是孬种。
白毛动物听我这样说,一时间没有说话。
我说,杨家将就是孬种将,到后来,杨家没了男人,只能让几个女人出来撑场面,你想想,女人本事再大,能大到哪儿去?女人能做出什么大事业来?而且在杨家的女将当中,最有名的竟然是一个七老八十的女人,一个老女人,嘿,神经病,她老得连椅子都坐不稳了,怎能上战场杀敌?而且对手又是著名的大辽国,大辽国里也有一个女人,叫萧太后,你知道萧太后吗?她虽然也是女人,但比杨家那个老女人是要强出百倍、千倍的,我作为潘家的一个家奴,略使小计,就把整个杨家给治了,而且是治得服服帖帖,不敢正面看我一眼。
白毛动物心里的英雄就是宋代的杨家将,结果到了我这儿,杨家将成了最没用的人。白毛动物顺着我的说法想事,越想,越觉得我说得对,一个潘家的狗奴才,想了几条妙计出来,就把杨家整垮了,杨家被潘家整垮了,这可是事实,唉,现在看来要把杨家将重新看过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去看待他们了。
十三点,十三点,十三点……夺国之恨,夺位之恨,夺权之恨,夺妻之恨,夺子之恨,夺钱之恨,夺舟之恨,夺车之恨,夺食之恨,夺屎之恨,夺尿之恨,夺屁之恨,最后,是夺这部小说著作权之恨……一根灯草,纯白颜色,一朵灯上火苗,微微发红,照得阴土之壁发光,别挥手,一旦挥手,就不要回来了,有人会自愿去死,死后的人会缩着脑袋走路,但四处都没法走通,死人经过,伏地听见哭声,在普通的声音里有这样的声音,在普通的声音里有这样的声音,在普通的声音里有这样的声音,伏地而哭,对,是好样的,要让活人变成死人,要让死人听见活人伏地而哭,不同了,物体有多个面,不同了,物体在一张网上重重坠落,一百张纸片给我,噔的一下,这是参加婚宴之人伸出来脚,一百张纸片给我,噔的一下,这是众多光辉耀眼的宾客在鱼贯而入走进某扇大门,一百张纸片给我,噔的一下,三针或者四针,在没人说话的时候,这也是一种针法,一百张纸片给我,噔的一下,有东西被碰瘪了,现在是“文革”时期,还想着要去上大学?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已经掉入了井里,已经掉入了石湖底,还想着上大学的事?最后,最后,最后,在手的一边是左手,在手的另一边不是左手,把苦味药扔掉,不吃它,把甜味药吃了,不要扔掉它,苦是苦,但不是很苦,也不是很怕吃苦,苦是苦,但不是更苦,也不是人人都感觉苦,苦是苦,苦基本上是真苦,苦可以是苦,也可以是不苦,苦苦地回头,苦就苦在多回了几次头,一旦听了谁的话,一旦回了头,想吃苦,也不是原来所吃的苦,想不吃苦,也不是原来没吃到的苦,原来是苦的,现在会是更苦?不知道,他最会说这句话了,不知道,他最会说这句话了,我把一个“苦”字往他嘴上贴去,他被我的“苦”字贴了个满脸开花,开花?“苦”字第一次在他脸上开出了鲜花,稍等,请不要相信他,在他笑的时候是他最不了解自己状况的时候,稍等,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我等他说“不要了”,我再把他身上的白颜色毛慢慢抚摸,白毛动物呵,你本来有多可爱,你本来在干校里是忠于我的,是忠于我们这些革命干部的,自从来到石湖底,你就成了我的向导,来到一个新地方,向导总是需要的,何况是来到一个死人居住的石湖底,停,这话说得好没条理,这向导的活做得好没道理,说过了,还要说,说过了,还要说,这话说得好没色彩,说过了,还要说,说过了,还要说,快来救灾,快来救灾,但救灾之人不是救世主,这就难说了,这就不好说了,噔的一下,声音传来,这声音这会儿对于我来说,显得多么熟悉,我被那块牌子盯上了,牌子这会儿已经死死钉在我腰间,我这就算是成了一个死人了。
白毛动物拿着我腰间的牌子,对我说,潘先生,你应该死心了,你死掉了,但你不要怕,死掉了,其实也蛮好,不是死人都是坏人,也不是活人都是好人,你懂不懂?
我说,这个我懂,古代大英雄都死了,但都是英雄,现代人,比如像干校里那些造反派,他们都活着,但他们都不是好人,这个我懂。
白毛动物拍拍我脑后,表示对我祝贺。
我奋力把他的手抛过一边去,并骂道,祝贺个屁,我死了,还需要你来祝贺?做事没有条理。
白毛动物说,潘先生,你现在看人看事,都显得没有条理,你刚死不久,自然还没有适应死亡环境,但你慢慢会转变的。
我气呵,一屁股坐在松树亭子里,头扭过去,不想看见白毛动物。
我完了,我反正已经死了,我彻底没希望了,我已经死了,我如今居然是一个死人了。我的手往随便哪一面空中抽去,呵,突然有一种倾家荡产的感觉。一本册页。一本册页?我眼睛对着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