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那样的日子里……他坐在酒里,死了,他坐在水里,死了,他站在酒里,死了,他站在水里,死了。
你拉倒吧,现在是让你说何通间的苦难,你倒只管写诗给我们看,我们可不要你在这间厨房里写什么烂诗,我们要听苦难的事。
何头说,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什么?
凡是说到何通间的事,我就会这样说话,像作诗一样,好了,说说何通间的苦难,何通间生在苦酒里,长在苦水里,吃的东西苦,喝的东西苦,穿的东西苦,睡的东西苦,坐的东西苦,站的东西苦,走的东西苦,跑的东西苦,跳的东西苦。
你拉倒吧,尽乱说。
何通间思的东西苦,想的东西苦,说的东西苦,不说的东西更苦。
这句话倒是说对了,没有机会说话,闷在心里,这才是真苦。
真苦。
真是苦。
何头把双手伸向高处,做了一个飞翔的姿势,苦苦的鸟在天上叫着,苦苦的太阳也在天上叫着,你们不要以为太阳不会叫,太阳也会叫,而且太阳叫出来的声音,你们都听不懂。
我一把将何头从椅子上拉下来,说,你能不能来点正经的东西?我们今天有这么多人聚在厨房里,饭也不烧,菜也不烧,我们都饿着肚子听你说话,你不能老是胡说一通呵。
咬住了。
咬住了。
它咬住了它的屌。
原来是两条狗在地上闹着玩,一条狗把另一条狗的屌死死咬住。别人只看见两条狗的表面行为,却不知道两条狗正在厨房里搞同情恋。我蹲下来,看两条狗闹着玩。
何通间是死于一次造反派对他的殴打,那叫一个惨呵,等我去看何通间的时候,只见何通间浑身上下都戳满了骨头,血也有,但不多,血可能已经被造反派洗掉了,何通间的上身、下身,何通间身上各处都有骨头从体内向体外戳出来,你们想想,一个人被打到这样一个程度,会经受多么大的痛苦?
哪来的这么多骨头?
对呀,哪来的这么多骨头?我们干校杀一头猪,也不会杀出来多少骨头的,何通间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骨头呢?
何头大哭起来,那些骨头本来是长在何通间身子里面的,是被造反派活生生从身子里面打出来的,何通间的骨头呵,最后都一根根戳到外面来了,其情景就像是在一个稻草人身上扎满了稻草……我爸好苦呵。
要真是这样的话,何通间确实是太苦了,比我们干校里任何一个受迫害致死的人都要苦上一百倍。大家都说。
何头哭着说,何通间倒在烈酒旁,何通间倒在清水旁,何通间倒在音乐旁。
我说,何通间生前是做什么的?
何通间生前是一位音乐家,《广陵散》就是他创作的。
你说什么?那首《广陵散》曲子是何通间创作的?得了吧,何头,你爸死了,我很同情你,但你不能乱说这样的话,传说《广陵散》是魏晋时期的文人嵇康所创作,这是人所共知的一件事,不要在这儿厨房里借着大家都同情你,就跟大家乱说话。
何头说,我不是乱说话,何通间确实是一位音乐家,你们不知道,但在何通间工作、战斗的那座城市里没人不知道,何通间生前经常独自一人吟唱《广陵散》,许多人都曾听到过何通间吟唱《广陵散》。
你又来了,你又来了,你当我们干校里的人都是傻瓜?《广陵散》早已经失传了,今天没人知道它,更没人听过它,还说何通间是该曲的作者呢,乱吹牛。
我没说过那话。
什么?
我没说过《广陵散》是何通间创作的。
赖,当众抵赖,何头呵,你还有个人样吗?
大家都骂。
何头越哭越厉害,我早就没了人样了,我早就不是人了,自从何通间死了以后,自从参加造反以后,我就不是人了。
你为什么要造反呢?
为什么?亏你们问得出来,我有办法吗?我没办法,不造反,宁可死。
错了。
肯定说错了。
重说。
大家都对何头说。
何头说,我是想说,我要是不造反的话,我就会被其他造反派打死,与其像何通间那样不明不白死去,还不如起来造反。
你为何不叫他爸,要叫他何通间?
没办法,当着人面,我有时候甚至还会叫何通间为牛呢。
什么牛?
关了牛棚,就是牛了。
可怜,真可怜。大家说。
可怜什么?又不只有他爸被关了牛棚,世上被关过牛棚的人多了去了,我们也被关过牛棚,这不是耻辱,这是光荣。姚文角大声说。
对呵,等到将来,再论这事,就是光荣。
肯定是光荣。
我们也想到了,一定会是光荣。
会是光荣。
怎么会不是呢?
现在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