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发。Du00.coM
一看，竟然是刚进厨房里来的某个造反派头头，他姓何，大家都叫他何头。
好，我说，现在让何头发一回毛病，我们都静静在旁边看，发得好，就鼓掌，发得不好，就叫喊，好不好？
好。一片叫喊声。
我说，何头，你就快发毛病吧。
发吧。
快发吧。
上来就发，不要有什么开场白。
大家都对何头说。
何头开始了。
他一上来就像疯子一样扯开嗓子喊道，何头何头，何时出头？
你还想出什么头？你已是我们干校的领导了，你还想出什么头？你靠造反起家，你的家起到现在，也是不小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通，彻底不通。
不是彻底不通，是根本不通。
何头听旁边人这样说，一下子就站到厨房里一只椅子上，说，你们看我现在很风光，是一个靠造反起家的可恶分子，可你们全不知道，一点不知道，我父亲，就是我爸，我爸就是被当地造反派活活打死的，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事，是这样一件事呵，同志们。
什么？你爸是被人打死的？你可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这事，你要是早跟我们说了，我们当时就会组织一支队伍，到你爸那儿去，去把你爸打死。
我爸已经被人打死了，你们还想组织人去打他？
不，是去救你爸。
死了，死了，去救也来不及了。何头说。
我说，不说这事，说你家里其他人，你家里其他人是不是也被造反派打死了？
潘小纯，你倒是狠心。
还好，师傅不是最狠心的。
何头的眼睛红了起来，说，有的苦头吃了，有的苦头吃了，到时大家都要吃苦头的。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我们起来造反，本没有坏心，可到现在，都成了坏人，我们都成了该死的人，不是你（指何头）爸该死，是我们该死。戴忠傻说。
都是那个死屄女人使的坏，我们都是当了她的当，才起来造反的，何头说，她自己倒好，躲在背后，今天煽个风，明天点个火，弄得全国都乱起来，等到将来，上海的叶先生要写一本书，到时大家一定得去看叶先生写的那本书，叶先生在书里把她的丑恶嘴脸揭露得非常彻底。
我问，是哪本书？
《什么什么兴亡》。何头说。
你看过啦？
没有，现在是“文革”，叶先生还没想到要写书呢，或者说，现在是“文革”，叶先生还没出生呢。
出生是出生了，不然叶先生也不会去写书了，你们说对不对？
何头站在椅子上，两条腿有点发抖。
酒呵酒，水呵水，那是一个多酒多水的日子，我爸就坐着死在那样一个日子里，我爸就站着死在那样一个日子里，我爸就笑着死在那样一个日子里，我爸就死在那样一个日子里，在临死前，我爸还想着我，我知道我爸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亏得我当时不在他身边，不然的话，我也会跟着我爸去的。
我说，你爸叫什么名字？直接说你爸的名字。不要老是“我爸”、“我爸”地叫着，叫人听来不舒服。
何头看了我一眼，说，我爸的名字很难听，我不好意思说给你们听。
你指给我们看看，你爸叫什么名字？
哪有这样说话的？指给我们看看？神经病。
我说，你们不要吵了，让何头说，他不说，我们就不听了，我们宁可去摸狗身上的毛，也不要听他说“我爸”、“我爸”那样的话，连自己爸的名字都不肯说出来，这叫我们怎么去同情他呢？
何通间。何头突然说。
什么？没听清楚。
何通间。
这次听清楚了，何通奸？这是何头他爸的名字？不会吧，谁会给自己起这样一个名字呢？
何头见我们都朝自己看，就在厨房灶头上，用手蘸了水，把“何通间”三字写下来。
我一看，可以呵，是何通间，不是何通奸，可以呵，这名字起得少有，不简单，好。
读音不好，没法读出来。何头说。
我说，可以了，这样好的名字，就是被人误解了，也是值得的。
大家都说，对，对，值，太值了，要是你爸真跟人通了奸，那就更值了。
我说，何头，继续说你爸，不，继续说何通间的事。
何头立即问我，师傅，你刚才是说“何通间”呢，还是说“何通奸”？
我一怔，但没出声。
何头说，听不清楚，所以要问清楚。
我说，你就继续说正事吧。
我爸，不对，直接说我爸名字，何通间就在那样的日子里……
怎样的日子？
天上地上都是酒，都是水，何通间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