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本?
《金瓶梅》。
你要找死呵,那是别人写的,不是主席写的。
不过是这样,主席虽然没写《金瓶梅》这部小说,但主席曾让高级干部去读这部小说,为此,主席还讲了两点理由,一是通过阅读这部小说,可以了解明代社会的经济状况,二是这部小说有不少地方污辱了妇女,通过阅读,可以了解明代那会儿是如何看不起妇女的,这样有利于我们现在去揭露隐藏在旧的社会制度里面的某些反动的东西。
我说,没这么严重吧?
严重,很严重。
这事太严重了,太反动了,太应该受到批判了,对了,隔一段日子,我们干校要组织力量,专门开一个批判大会,批判那些明代人。
是所有明代人吗?
是,包括所有明代人。
我说,明代人就没有好人了?
没有,一个好人都没有。
我说,那么清代人呢?
清代人比明代人好得多。
不行,我说话声音开始大起来,明代人再坏,也是我们汉族同胞,清代人再好,却是外族,你们这样说法,就是卖国。
大家听我这样说,全都一怔,不敢接我话。
我说,我不管别的事,我就管王小纯做烈士这件事,你们跟我说说,他王小纯到底是不是烈士?
人没死,怎么做烈士呢?
我朝那人看看,说,对,他王小纯人都没死,还活着,却异想天开,想做烈士,嘿,我就不服这件事。
不服。
不服。
坚决不服。
厨房里响起一片说“不服”的声音。
我说,问他,他到底是什么烈士?是什么性质的烈士?
对,问王小纯,别是……
王小纯站出来,头抬起,慢慢说,我可能是国民党的烈士。
要翻天了,一个国民党的烈士,还敢跑到干校里来摆老资格,是不是想找死呵?
王小纯说,我可能还够不到做国民党烈士,可能比这要早。
那是什么烈士?
王小纯说,我可能是北洋军阀的烈士。
大家都闷掉,心想,北洋军阀也有烈士?
隔一会儿,姚文角说,北洋军阀也可能会有烈士的,因为北洋军阀也会死人,他们要打仗,打仗就会死人,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是只要为了大多数人民的利益,为了大多数人民的痛苦而去死,就是死得其所。
可问题是,在那时候打仗,都不是为了人民的利益,那时候军阀相互开战,是为了争夺地盘,争做老大,哪里会像我们现在搞的“文革”?我们现在搞“文革”,这里面到处都有人民的利益存在。
对,到处都有。
都有。
“文革”是为了人民的利益而被搞起来的?王小纯有点怀疑。
戴忠傻对王小纯说,你想清楚了,你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死掉的?你死在哪一年,你就是哪一年的烈士。
对,你死在哪一年?快快回忆。
王小纯退到水槽边,这时水槽里的洗菜盆正好被放满水,王小纯顺手就把水倒在水槽里。
我见了,冲到王小纯面前,恶狠狠地说,你怎么能这样浪费公家的水呢?你是一位烈士,请你不要忘了自己的烈士身份。
王小纯说,我是跟大家说着玩玩的,我人没死,怎能做烈士?大家也不想想,就跟着瞎起哄。
我们也是跟你说着玩玩的,你以为我们真会上你的当?傻瓜。
我突然想到,跟戴忠傻一起来厨房的那几个造反派头头在这儿听我们说了不少不三不四的话,若是他们到外面去乱说,我们几个在厨房里干活的人不要吃苦头吗?对了,把这事给忘了。我想到这儿,走到戴忠傻身边,跟他附耳说了我的担忧。
不想戴忠傻听我说过后大笑起来,说,师傅呵,你真是傻得可爱。说完,就起两只手,分别放在我脸两旁摸我脸,说,我们的生活有多美好,我们的爱情有多美好,我们的未来有多美好。
我被戴忠傻摸得浑身都起鸡皮疙瘩,我想把戴忠傻两只手推开,不想我没把戴忠傻两只手推开,更多的手又往我脸上摸过来,大家也学戴忠傻的样,一边摸我脸,一边说,这也美好,那也美好。
只有王小纯没过来摸我。
我走到王小纯跟前,问他,你想不想做烈士了?
想,但不是现在,现在的烈士都不是好烈士。
现在?我问。
现在也有烈士的,王小纯说,那天我去姑苏城外横山那儿,见在山脚下新造了不少坟,原来没有那些坟的,那些都是新坟,一打听,才知道,在那一片新坟里被埋着的都是因为参加武斗而死去的人,是“支派”那边的人,都是造反派,师傅,你想想,那些参加武斗的人会是好人吗?他们既不是好人,又不是聪明人,他们都是傻瓜,只有大傻瓜才会去上那个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