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说,你们要不要离开这儿?我师傅今天早上起得特别早,但他不是为你们几个人烧吃的东西的,他是专为狗烧吃的东西的,你们这会儿站这儿,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一个造反派问。
戴忠冒不解释,跑回厨房,跟我说,师傅,你是不是不想看见外面那几个混蛋,其中也包括我哥哥?
我坐在木柴上,一句话也不说。
王小纯说,师傅不肯烧猪下水,就由我们几个人来烧,又不是烧给人吃,是烧给狗吃,不需要烧得多么考究的。
你混蛋,旁边的姚文角对王小纯骂道,师傅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我怎会知道?光是烧给狗吃?你真笨。
有门,王小纯轻声说,难不成也是烧给人吃的?是烧给我们几个厨房工作人员吃的?要是这样的话,就请师傅烧个酱油猪头肉出来给我们吃。
我一听,嘿,不错,这倒提醒了我。来了,我从木柴上跳起来,说,来了。
不巧,当我在厨房里跳起来的时候,在外面小广场上呆着的一条狗也正好向上跳起来。一条狗刚跳过,另一条跟着也跳。接下来两条狗就像在进行一场跳高比赛,不停地在小广场上跳上跳下,跳上跳下,还高声狂吠。
戴忠傻被两条狗的举动惊呆了,他拚命拉紧牵狗的绳子,想控制住两条狗,嘴里还有吆喝声出来。
史树红跑到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回来跟大家说,你们听,那个疯子在对狗说什么?他在对狗说,小屄芯子,小屄芯子。
这时姚文角突然说,你们知道汉代的樊哙吗?
大家没听明白。
姚文角说,樊哙杀狗,我们养狗。
史树红对姚文角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意思,姚文角站在我和史树红中间,说,樊哙打江山,我们毁江山。
我们哪里毁过江山了?有人说。
嘿,姚文角嘴唇一翘,说,真不开窍,算我白说。
他是指“文革”。我闷声闷气说。
现在是早上五点三十五分。我在厨房里遭遇到一股热气,我想避开,便想出办法,在厨房某处转了一个弯,但是没用,办法用完,仍然没法缓解厨房里的酷热,我感到热呵。现在是早上五点三十五分,为了烧猪下水给狗吃,我在厨房里已经干了有几个小时,干校里其他人到这会儿还都没起床,这批猪下水,害苦了我。五点三十五分,再往下拖一点,我被滚滚热气推着,头开始往下垂,正面,左面和右面,正面,左面和右面,反复反复都是这样,正面,左面和右面,正面,左面和右面,死是不会死,但气氛不好,有点偏向,我转了一个弯,把自己的身子动了动,但感觉还是热,我的办法都用过了,我在消热这事上已经用尽了所有机谋。这也太反复了,这也太不能让我发挥作用了,只有藏在我头脑深处的脑力还能被我稍稍派上一点用场。再往下拖一点,已经到了五点四十五分。再拖,又过了几分钟。真要这样拖下去吗?再拖下去,那么,被我烧好的猪下水怎么办呢?我正想着,我正自顾自问着,我的毛病就来了,它应该是:我就是不去找,我就是不去找,我就是不去找,我就是不去找已经被我烧好的那一锅猪下水。真是贱呵,以前是我贱,这会儿是猪下水贱,我不找它们,它们倒也会迎面朝我走来,它们迎面走向我,就像迎风走向东方初升的旭日那样。事情说到这儿,我也不用再费什么心思,我只需往厨房随便哪个角落望上一望,就能望见我想要的猪下水,就是它们。我的办法用完了,我便低下了头,我这会儿正努力去做汉代那个樊哙,可我樊哙没做成,却要下牙齿咬,我咬,我往随便一处地方咬。应该不会有错,来了,来了,来了,连说三次,显得很随便,等等,这不是我烧出来的猪肠子吗?浓油赤酱,光可照人,我的牙齿咬在了猪肠子上,要吓退它,一定要吓退它,说一个高价出来,高价一旦被说出来,定能把它吓退。我正咬着猪肠子吃,我本来是很专心的,本来只有我一人在吃猪肠子,可我不能做到十分专心,我吃着吃着,便不行了,侧目一看(手也同时放松),怎么,这会儿在猪肠子上面竟然出现了两个脑袋?一个是我的脑袋,这我清楚,另一个却不是我的脑袋,而是狗的脑袋,两个脑袋平行着挤在一起,这……这……我这不是在跟狗争抢猪肠子吃吗?我这不是在跟狗争抢东西吃吗?说得还不够彻底,我这不是在跟狗争抢狗食吃吗?上面是两个互相挤着争着的动物脑袋,下面是颜色被烧得很红、很好看的猪肠子,我们三方被粘连在了一起,我们三方被粘连在了一起,我们三方不分彼此,完全被粘连在了一起,我突然高声喊起来,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走到一起来了……猪肠子很长,猪肠子是长条形的,在猪肠子尽头,我喜欢上了另一样东西,那东西也是很长很长的长条形东西,那是一条马路呵,我对身边的狗说,那是一条马路呵,我抬起头,其实我无需抬起头,因为假设的马路这会儿就在我和狗的嘴巴下面,正被我和狗的牙齿紧紧咬着,但我依照习惯,还是抬起了头,我看清楚了,在马路尽头的转弯处,竖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