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说。我朝洞里四处看，我要寻找，是什么消息传到洞里来了。我这会儿还是呆在洞里吗？我想怀疑，又没法怀疑，因为我自从遭遇“文革”以后，就失去了怀疑的功能。
又来了，红颜色，又来了，红颜色，真的又来了，红颜色。喊万岁吧？好不好？喊吧？好不好？再不喊，嗓子眼就会受不了……万岁！万岁！万万岁！瞎喊，没具体对象，没什么内容，空洞得很，空洞得很？在这儿也有一个“洞”，主要是发现了一个洞，主要是发现了红颜色，主要是我的手这会儿正在洞里壁上往下面滑去，而且是在一条固定的轨道里滑行，是用屎尿做成了轨道，我担心哪，我担心城里的清洁工见了这儿的屎尿，会被惊呆的，会变得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会忘了沿街举着扫帚大喊口号，会忘了在墙上大糊标语，忘了在地上清扫生活垃圾，忘了在空气里吐出二氧化碳，忘了向天空喷射潮湿的血液，忘了回家抱老婆上床睡觉，忘了吃饭的内容，结果去吃了存放在家里便桶内的排泄物，哈哈，世上所有清洁工倒头睡在床上，不管，不管，全都不管了，我劝也没用，他们对我说，连……连……连……整整一个连的兵力，不行，乱了，真乱了，像这样说话，只能是一个人躲在干校宿舍里，对着镜子偷偷说，城里的清洁工在哪儿？在哪儿？快叫他们出来，出来了，好跟我潘小纯见个面……乱了，没法说话了，一说话，就不成话，也不是不成话，是不成人话，上午吐一点，中午吐一点，下午吐一点，这里面是有规矩的，我不听，我不想听，我不乱，我也不要乱，我不去想任何事，我什么也不想，我不笑，我什么也不笑，那么哭呢？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到了很悲伤的时候，我要不要也跟一般老百姓一样大哭一场？要不要？要不要？我会有悲伤的时候吗？我悲伤了，我的内部……什么内部？一个人是没有内部的，国家有内部，但我也不能说国家的内部出了问题，“文革”不好归不好，可国家总是好的，再来说一遍，当内部出了问题，我也要去哭吗？我哭，我哭，我哭内部？什么话，不要你哭，不要你悲伤，不要你去想任何内部的事情，什么东西，一点都不懂，一点都不会讨好人，一点都不想去讨好人，连讨好人都没学会，还说什么大话？你……我对自己说，你……好像是这样，我对自己说，你，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在这儿穴位深洞里有镜子吗？要是这样说的话，这儿也没有清洁工呵？没有镜子，没有镜子，镜子跟清洁工是相近的两样东西，管它呢，我说，再来，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你……你……最后我说，你，你个屁呵。
我出洞了没有？我从穴位深洞里钻出来了没有？我用很静的思维想着这事。
这时，满大街都是清洁工在举着扫帚示威游行，从扫帚上淌下来面糊糊，清洁工就是用这种面糊糊去街上各处张贴标语。只有清洁工在张贴标语？别人就不做这事了？干吗呢？干吗要这样问呢？认为街上只有清洁工在张贴标语，这是非常错误的，认为清洁工从不去街上张贴标语，这同样也是非常错误的。以前有那么多明代人拉出来屎尿，这会儿又有那么多现代人弄出来生活垃圾……垃圾就被堆放在大街上，硬一点的，是木棒、刀枪，软一点的，是张纸、面糊糊，硬的东西躺在大街上一点都不会动，软的东西时刻都在动，都在飘，都在沿着由扫帚刮起来的风往各处飘去。要死，吵死了，这“文革”吵死了，嗓音本来就不小，再用扩音叭喇把声音无限放大，割了耳朵就好了，割了耳朵就静了，这样就算是学了大画家梵高的举动。大街上一群群清洁工高高把手里的扫帚举起来，彩旗跟在扫帚后面迎风飘扬，彩旗后来被清洁工举得更高，叭喇声俯冲过彩旗，叭喇声又重重跌落在扫帚顶上，重重跌落在从扫帚上往下面淌着的面糊糊里面，叭喇声重重压住了底下清洁工的身子，我不用多想，就知道这样玩法多么像是在玩扔炸弹，从高空往下扔炸弹，多么像，多么像，多么像，我想，到这会儿我有没有从穴位深洞里钻出来？我想，我对这事的关心应该超过对其它事的关心，应该超过对洞里屎尿的关心，超过对街上清洁工的关心，超过对清洁工手里扫帚的关心，超过对挂在扫帚上的面糊糊的关心，有那么多“关心”一下子摆在了我面前，当然，多关心，多想问题，多想结症所在，这也是对的，对我，对别人也是有好处的，当然，没事最好，没事就没了关心和思考，什么都没了，做人也省力不少，接下来就会跟明代人一样，只管吃喝拉撒，不管万里江山。提到明代人的吃喝拉撒，就想到明代的万里江山，很快，又牵扯到了明代的崇祯皇帝，一说到那位皇帝，我的眼珠子就要上下跳动，嘿，他真的来了，崇祯皇帝不顾我对他有多么讨厌，硬是从一片如林的扫帚后面跳了出来。
我推开一把把扫帚，甩掉一堆堆掉在崇祯皇帝身上的面糊糊，把崇祯皇帝从大群清洁工里面拉出来，拉到大街一边，我说，你不想活啦？清洁工都在针对你搞游行示威。刚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这崇祯皇帝早已经是一个死人，他怎会怕死呢？
我……我本是不想去死的，我本是怕死的，我本是不想跟这伙城市清洁工混在同一支队伍里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