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只对“文革”期间的整人事情感兴趣,什么在大会上小会上批斗人呵,什么不小心说错了话,一夜之间成了反革命呵,等等等等,你只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感兴趣,你现在应该把主要精力集中在狗生活上面,这样,你在前面所说的遇见狗生活就有了着落。
我刚在听着绒毛对我开导,突然从我身后厨房那儿传来了那几个人狂呼大叫的声音。回头看,见是戴忠冒带头冲出厨房,身后紧跟着王小纯、姚文角,他们在嘴里喊道,狗生活,狗生活,我们都在过着狗生活。
我也热情高涨,急忙对胸前绒毛说,他们已经在闹了,我也要加入,你先一个人呆一会儿吧。
我冲到戴忠冒面前,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你们几个人终于明白了我心里的感觉,我早就感到我们干校里所有人,包括造反派,包括不造反的人,甚至也包括走资派,统统加在一起,都是在过着狗生活。
王小纯激动得已经泪流满面了,他抓住我,说,对了,对了,潘小纯,我以前就是觉得在干校里过的日子不对,现在对了,我们在干校里过的都是狗生活。
戴忠冒跳到我身后,重重拍了我一下,说,真是这个理,不是人,就是狗,只能在这两种东西中选一样,而我选了做一条狗,我要做狗呵,我要做狗呵,我们都要选择做狗呵……戴忠冒一边跳,一边高声叫,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姚文角比较冷静,但还是有点激动,他快速跑到我身边,对我说,我做狗没问题,但我有顾虑。
我也要把这事当真,虽然在心里我是明白的,我已经猜到,这事肯定是老鬼曹和吱咛鬼两人鼓捣出来的,但在这几个人面前,我不能有半点外露,所以我一本正经对姚文角说,你是不是顾虑,你做了狗以后,你那个在“中央文革”小组里做高官的父亲也会变成一条狗?
姚文角点点头,说,我就是有这个顾虑,我是做儿子的,儿子不能连累父亲。
我说,对是对,但你也不要过份顾虑这件事。
为什么?姚文角问。
我说,因为……因为……因为你父亲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伙同其他几个人,整天在上面整人,有许多人都被整死了,他如此弄法,你作为他的儿子,难道不应该表示一下公正吗?你应该表示一下,你应该勇敢地站出来,最好能跟你父亲断绝父子关系,让你父亲吃一大亏。
姚文角说,我不敢的。
这有什么不敢的?你是不是好人?
我想做好人。
我说,你就是做了一条狗,也应该努力做一条好狗,不要说做人了,做人更要做好人。
姚文角被我说得像是在思考了。
我乘热打铁,说,你不认了你父亲,不要怕,你仍然会有父亲的。
姚文角抬眼看我,慢慢问我,谁还肯做我的父亲?我可是现行反革命哪。
我,我用力拍自己胸脯,说,我,只要你姚文角不嫌弃,我也不管你姚文角是不是反革命,我就做你的父亲了。
姚文角听到这儿,僵掉了,突然往地上一跪,大哭起来,说,潘小纯呵,你要是能这样对待我姚文角的话,我就是立即死在你潘小纯面前,我也认了。
我扶起姚文角,说,我们都是革命队伍里的同志,不兴跪地谢恩这一套的。
我要认你潘小纯做父亲。姚文角哭着,说。
我轻轻对姚文角说,这事不能公开,要是公开了,对你我都不利,被干校造反派头头听见,你我都要吃苦头的。
姚文角连忙说,我明白,我知道,我心里有数,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还想说下去。
我说,好了,你对我好,你认我做你父亲,你只要把我装在你心里就成了,话也不要多说,多说话,就会惹出祸害。
我突然想到,姚文角认我做父亲,我们两人的年龄总得问一问吧?我一问,不行了,搞了半天,姚文角的年龄竟然比我还大了几岁,这不行。
但当我把我的担心说出来,姚文角连连摇摇头,说,不妨事的,我就要认一个年轻人做我的父亲,不能再把跟姚元一般大的人弄到我身边来做父亲了,因为人的年龄一大,脑子就会犯浑,这脑子要是犯了浑,什么坏事不能做出来?“文革”就是由一批脑子坏了的人搞起来的。
我一听,可以呵,上面那个姚,他的脑子犯浑,跟人掺和,搞起了“文革”,我们干校里这个姚倒是脑子清楚,可以,要真是认儿子的话,像姚文角这种人倒是不错的。
姚文角、戴忠冒、王小纯(可能还有史树红,也可能没有),他们几个人围住我欢闹着。
但我比较冷静,我说,你们不要围住我闹,你们如果真想过上狗生活的话,你们这会儿就应该去把那两条狗找来,你们以后每天都跟狗呆在一起,不离开狗,这样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王小纯对我说,你漏了一个“狗”字。
我说,我说惯了人过的日子,所以会说漏嘴,好,从今天起,凡是说到日子,说到生活,就是指狗的日子、狗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