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过后，厨房里飘满了香味，不光厨房里飘满了香味，连厨房外面的小广场上都有香味飘着，好呵，在干校参加劳动，有很多事让我不开心，但这猪头肉却让我开心得不得了，不光我会为了猪头肉开心，全体干校成员也跟我一样，也对猪头肉很满意，“文革”？怕它作甚？我们有酱油猪头肉在身，临行吃它一块猪头肉，浑身是胆雄纠纠。www.DU00.COm
王小纯听我这样说，便说，那是京剧。
你不能这样说的，要说，那是现代革命京剧。
没这种说法的，就是京剧。
你这样说，就难说了，京剧分老京剧和革命京剧两种。
哪些是老京剧？
这我哪能知道？老京剧多了去了。
革命京剧呢？
就是样板戏。
样什么板？
你又乱说。
就是那八部东西？
你怎么可以叫它们是东西呢？
你潘小纯更厉害，你干脆叫那八部东西是它们了。
我说，我是说他们。
戏可以被称为“他们”的？就是那几个山东人，就是他们几个人倒是可以被称为“它们”的。
我说，你对那几个山东人真是恨之入骨。
王小纯眨眨眼睛，说，都是被他们逼出来的。
我说，还有**呢。
他已经没了，死了，跟我爸一样，死了。
你爸死得冤。
**呢？
死得正好。
王小纯说，**也是打过仗的。
他打过仗？狗屁，都是靠了战无不胜的毛主席思想，才打了胜仗的。
王小纯看着我，不说话。
我说，我们只要有了战无不胜的毛主席思想，就不用怕任何反动派军队……
王小纯不让我说下去，用一根木柴指着炉灶里的火，说，那么美国军队呢？
嘻，我笑笑，说，什么美国军队？就是一纸老虎。
国民党军队呢？
更不用说了，是纸老虎中的纸老虎。
日本军队呢？皇军呢？
统统是纸老虎，只要我们手里有了战无不胜的毛主席思想，世上任何军队都要成为我们的手下败将。
你乱说，潘小纯，你刚才说了一句反动话，你一会儿说“手里有了战无不胜的毛主席思想”，一会儿又说“都是手下败将”，你手里拿了两样完全不同的东西，你竟敢把毛主席思想和手下败将放在一起。
我放在哪里了？
放在你的手里。
我……
你把毛主席思想和那些被我们打败的反动派军队都放在了你手里，而且是放在同一只手里。
不，不，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有这个意思，也不是把它们放在同一只手里，我有左右两只手呵，你忘了？
你把毛主席思想放在哪只手里？
我想了想，我要想好，这一次我一定得想好喽，不然又要被他抓住不放，我想好了，便说，放在左手里。
为什么？
因为毛主席思想是左派，而反动派是右派。
那么你准备把反动派放在你的右手里了？
是的。我点点头。
好，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把毛主席思想放在你的左手里，把反动派放在你的右手里，这可是你说的。
我想，难道我又说错了？不然这个王小纯干吗要抓住我这句话不放呢？
我正在想着，王小纯说，你的左右手离得近不近？
近，都是我的手，当然不会远。
好，你把毛主席思想放在左手里，把反动派放在右手里，你把它们放得如此之近，这样放法，毛主席思想不要被反动派害了吗？你是不是存心想借反动派之手，加害毛主席思想？
要死呵，这个王小纯，原来在这儿等着我。我急得满头大汗，我要想办法对付这个王小纯，不然我真要吃大亏了，我想呵，想呵。
王小纯见我头上都是汗，便问原因。
我说，被炉灶里的火烤的。
王小纯拿了一块厨房里擦案板的抹布过来，替我擦头上的汗，还说，不急的，慢慢烧猪头肉吧。
我仍在想。
王小纯说，潘小纯，你还要不要把毛主席思想和反动派都放在你手里了？
不，不，不放了……瞧，被你说的。
那么你手里没了毛主席思想，你怎么去跟反动派军队打仗呢？没了毛主席思想在手里，你不怕被反动派军队打败吗？
我不去打仗好了。
你不去打谁？
不去打反动派军队。
人家都打上门来了，你也不去打？
我手里没东西，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