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湖岸草地间。读零零小说我也没醒,我也没没醒,我浑身上下没有疼痛感觉,也没有舒服感觉,我没有睁眼看四周景物,也没有闭眼,没有拒绝与外界交往,我不在想自己此时的状况怎样,也不在不想怎样,我好像懂了,我这会儿可能是不属于我自己的某个天外之人,也可能不是那种人,因为那种人,我觉得,也实在有点离谱,离我所想所思的目标太远,因此我觉得很不牢靠。不管怎样,我总得先把自己的眼睛睁开一下吧?睁开了眼睛,才能重新认识我这会儿正躺着的这个地方,在睁开眼睛之前,我要再回忆一下自己刚才是从哪儿飞过来的?回忆,回忆,回忆,有了,来了,肯定是了,不必假装不知道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是乱说的,跟我这会儿的情况不符,不对,跟我这会儿的情况没关系,我姓潘,这一点必须得到肯定,还有一方呢?还有一方姓什么?让我想想,想想,来了,另一方的姓出现了,另一方姓杨,肯定姓杨,这就是说,我是由一个姓潘的男人和一个姓杨的女人生出来的人,没错?没错,睁眼看看吧,摔了它们,我在睁眼之前,想到了家里的那些假瓷器,不是假瓷器,是假古董,摔了它们,一件、两件、三件、四件、五件,可能还要摔第六件,都是因为那几个专家,都是因为那几个在皇宫里工作、生活的太监,都是因为他们,自从见了他们以后,我的眼界就高了不少,但我家里的假古董就倒了大霉了,可能还要摔第六件假古董,被我摔碎的假古董都是瓷器,一摔就碎,一摔就碎,一摔,我心里就感觉好受些,我这个倒是能想得开,收了假古董,当时是高兴了一阵子,我不知道那些都是假古董,所以当时心里便会一阵高兴,这也是人之常情,后来经过专家指点,我知道了事实真相,我就摔了它们,如果我不摔掉它们,仍让它们留在家里,我心里会难过得要命,摔了它们,我反倒欣喜异常,这就是我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我摔了用钱买来的假古董,我不心痛,我反而高兴,不摔,我却要难过死的,想想,我是不是与常人在这事上的普遍反应有一点区别?但这会儿我还得先把眼睛睁开,看看我刚才的回忆对不对,我刚才回忆,自己是从哪儿飞过来的?是从哪儿飞过来的?没人管我是从哪儿飞过来的,但我自己却要回忆一下,不然的话……摔了它们,可能还有第六件东西要摔,还有第六件东西要摔,要摔,要摔,摔了,我反倒会变得很高兴,我一边慢慢睁开眼睛,一边用双手在空中做着摔东西的动作,我用很小的力量把眼睛睁开,用很大的力量做着摔东西的动作,不对了,变了,变出来的情景跟我回忆起来的情景不一样,我好像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地方飞过来的。
老鬼曹和吱咛鬼轻轻抚摸着我的脸。
湖岸上那一座老旧的草屋把我们三人包裹起来,让我们三人之间失去了所有距离,我们三人这会儿是身子贴着身子,中间分不出一点尺寸来。
但是,我很顽固,我仍在慢慢回忆自己是从哪儿飞过来的。
老鬼曹对我说,潘先生,你是先在这座草屋里休息一会儿呢,还是直接回去?
我还要回去?我要回到哪儿去?
老鬼曹对我说,潘先生,你是想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呢,还是想马上就回去?
我要回哪儿去?我急哪,问。
回干校去。吱咛鬼说。
我听吱咛鬼这样说,突然明白,自己这会儿在这座草屋里呆着,可能只是暂时的,隔不了多久,就要走了。
老鬼曹笑笑,说,潘先生,你见到小鬼曹了?
我脑子里没有这个人,因此想不起来他是谁。
小鬼曹跟我有血缘关系,我们两人是两魂合一。
对了,我一听“两魂合一”这个说法,就感到熟悉,在石湖水底下,在石湖水底下,在石湖水底下就有人跟我说过这话,而且在那儿,有一个人的面容跟老鬼曹长得很相像。
吱咛鬼说,潘先生,你实在感到自己脑子不行的话,就可以用我给你的那根绒毛试试,看看它有没有好办法,让你醒过来。
要醒,要醒,我要醒过来,不醒过来,我跟一个死人没什么两样。
要醒,要醒……两个鬼怪也这样对我喊,要醒过来,要醒过来,要醒过来……我们要不要推潘先生一下?这样潘先生会醒得快一点……两个鬼怪正在商量着。
我想,我醒过来以后,要做的第一事,就是睁开眼睛,只要把眼睛睁开了,我就肯定是醒了。
我这样想着,逼自己尽快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不是在石湖岸边,睁开眼睛,不是躺在草屋里,睁开眼睛,不是两个鬼怪呆在我身边,睁开眼睛,草屋的屋顶、草屋的地面、草屋内的四面墙壁,它们都是草,都是泥,都是竹子或树木。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原来是这样的,睁开眼睛细看,原来睁开眼睛是这样的,有人影在晃,有人影在晃,我拚命辨别,对的,是有人影在晃,我凭了什么知道这一点的?是凭了我已经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