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这话其实是对的,鬼魂么,不在坟场里呆着,能在哪儿呆着?但也不能这样说,这样说了,会显得不礼貌,我现在与这帮鬼魂是朋友了,所以不能对他们不讲礼貌,再重新说,你们仍然没有死掉,你们是我手下的人,是我的奴才……今天不行了,连话也说不好,我说,不管了,你们都比阳间那些造反派好,比阳间那些畜生好,要好上一倍多……不行,不行,没有这种说法的,什么要好上一倍多?要么好上一百倍,要么差上一百倍,不对,不可以说“差上一百倍”的。
领袖鬼魂对众鬼魂高声说,我今天把这盏通景灯……是阴阳通景灯,我今天把阴阳通景灯毁了,你们大伙说说,我这样做,应该不应该?
一片吵闹声。
我细听,原来这些鬼魂不是一样的观点,有的鬼魂赞同把阴阳通景灯毁掉,他们可能跟领袖鬼魂是一个想法,不想通过灯上图景,看见正在阳间展开的文化大革命,有的鬼魂却很想了解“文革”的事,他们可能是出于好奇,那可是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在以前几百年、几千年历史中从没见过。
但是,慢慢地,赞同毁灯的鬼魂占了上风。
领袖鬼魂看清了这会儿石湖里的形势,便登高呼啸起来,他说,把灯毁了,起码可以做到眼不见,心不烦,我们这些人已经做了几百年的鬼,我们自由自在了几百年,我们干吗还要让自己自讨苦吃,去关注阳间的苦难呢?那是吃饱了撑的,还是怎么的?我们把灯毁了,我们的心就安静了,我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做我们的鬼,在石湖里欢度阴间时光。
我突然想起了那件事,便冲到领袖鬼魂身边,抓住系在他腰间的那块牌子,看牌子上所写内容,如果他真是崇祯皇帝的话,这在牌子上就应该明明白白写着。我看牌子,一点没错,他就是崇祯皇帝,这个没出息的东西,这个把袁崇焕杀了的混蛋,你不把江山丢了,谁把江山丢了?我这几句话是公开说出来给领袖鬼魂听的。
领袖鬼魂听我这样说,两眼发直,头上白发白须全都飘动起来,最后他说,潘先生,杀袁崇焕是不应该,我当时头晕哪,我当时对大功臣袁崇焕不放心哪,我当时非常妒忌袁大人哪,我真是该死,现在后悔也晚了。
你给我滚吧,到现在才来后悔,你就死了你的后悔之心吧,谁会相信你的后悔是真的?都几百年过去了,还说这话,不害你的臊。
领袖鬼魂哭了,他一哭,在一旁的几个鬼魂跟着也哭。
我想,怪了,这鬼魂大概也是很有同情心的,会相互照顾着一起哭。
另一个鬼魂对我说,他们几个是一起来阴间的,他们生前就在同一处地方生活。
我马上想到,崇祯皇帝在临死前,曾亲手把自己几个家里人杀掉,这会儿同崇祯皇帝一起哭的这几个人,会不会就是被崇祯皇帝杀死在北京煤山顶上的几个家里人?我再定眼看,越看,觉得越像,我又想到那件事,我逐一把这几个人腰间的牌子看过,果然,他们就是被崇祯皇帝,不,是崇祯老儿,他们就是被崇祯老儿亲手杀死在北京煤山顶上的几个家里人,惨哪,我说,跟“文革”比,也不相上下了。
领袖鬼魂等自己情绪变好了,就拉着我的手,说,潘先生呵,你不要没事老要去拿人家腰间的牌子看,像我们这儿这些人是不会与你潘先生计较这事的,但有些人却不行,比如,现在正跟你呆在一起的那个老鬼曹,他在这事上就做得比较怪,你要想看到他的牌子,可要注意一点了,被他知道,你呵,潘先生,可能是要吃苦头的。
我急忙说,不会,老鬼曹跟我可是好朋友。
好朋友归好朋友,但在偷看牌子这事上,老鬼曹可不会跟你潘先生做什么好朋友的。
我说,不谈了,反正我现在也不想看他那块牌子,看了也没用,看了,他仍是大死鬼一个,我也仍是大活人一个。
你……领袖鬼魂听我这样说,有点想发怒,潘先生,我正告你,你不要以阳间之人的身份来压我们阴间之人,我们在几百年前跟你潘先生现在一样,都是很活很活的大活人,现在我们死了,离开了阳间,可……你潘先生迟早也要……
我不能听了,便说(说得语速很快),你把你的身子给我,你把你的思想给我,你把你的人生价值给我,你把你的家人给我,你把你的皇宫给我,你把你的皇帝宝座给我,你把你的圣旨给我,你把你的朱批红圈给我,不对,这是我写的诗歌,是我自己的东西,你没法把我的诗歌给我的,最后,你把你的煤山给我,你把你的死尸给我,你把你的鬼魂给我,你把你的败迹给我,你把你的江山给我,你把你的臭鞋子给我,你把你的臭口水给我,你把你的臭钱给我,你把你的一口好牙齿给我,好了,够了……我最后竟然说,好了,够了。
领袖鬼魂被我说得头昏脑胀,他慢慢朝后退去,再乘周围鬼魂都在听我胡扯,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嘿,这个领袖鬼魂,也会在我面前使出隐身法,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