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朝，有人家遇见喜庆的事，就要请人来打锣敲鼓，庆祝一番，这打锣敲鼓的声音就是东东西抢，西西抢。
先生，你别骗潘先生了，不是这个发声。
是什么发声？老鬼曹问。
是东东齐抢，齐齐抢。
不是“抢”字，你们两人怎么会认为是“抢”字呢？难道乾隆朝的人没事老要抢别人的东西？我说。
没人抢东西，我们乾隆朝是盛世，我们那时每个人都有钱，有了钱，谁还会出来干那事？老鬼曹说。
吱咛鬼嘴里不说，心里却不服，想，我先生也有病，不是说乾隆朝好话，就是说乾隆朝坏话，没个准。
我说，也有改名字改出灾祸来的，有一个女的，原来的名字很好，叫江某某，后来她改了，改成江小青，这下还得了？有人说她这是想跟那人争着做小老婆，或者干脆想取而代之，结果被斗得要死，直到现在还被人管制着，被劳动改造着。
她的名字呢？两个鬼怪问。
还是用老名字，这个女人，这个江小青，十三点，她是想学那人的样，向那人学习，向那人靠拢，改出来的名字跟那人只差一个字，她也不想想，在过去，都要有避讳的，她倒好，跟得紧，跟得邪乎，被人批斗，活该。我骂道。
也不能这样说，人家主要是不懂，主要是不懂呵，我就懂这事，想当年，我们家……我可是世家子弟，是世家子弟呵，潘先生可能不知道吧？老鬼曹说。
我对老鬼曹看着，心里虚得很，一个是《红楼梦》，一个是姓曹，一个是熟读《红楼梦》的人（当然这是指我自己）……我心里虚得厉害，我就怕老鬼曹跟我说《红楼梦》的事，就怕老鬼曹的“曹”会跟曹雪芹的“曹”有牵连，我为此还特地去了斜塘，用心找了曹雪芹的老师《金瓶梅》……这话本身就是错的，不说了。
江小青，吱咛鬼自顾自在说，江小青，不是蛮好的名字吗？干脆要改了？
什么呀，我有点火了，她原来不叫这个名字，这是后来改下来的名字。
不是被改下来，老鬼曹一边推我肩膀，一边对我说，不是被改下来，而是被改上去，上下有别，在我们乾隆朝，那个江某人可是皇后呵。
我被老鬼曹这话吓得半死，想，我在这儿石湖边说的这些话，要是被戴头头知道了，就不是说不说苏北话“猪头”的事了，快快住了嘴，我用力拍打自己的嘴巴，说，这张嘴巴呵，真是个惹祸的东西。
吱咛鬼可不是这样想的，他放开喉咙说，那个江小青应该就是小老婆么。
我站起来要走。但被老鬼曹拉住。我急得直用手指着吱咛鬼，说，你听他说什么？
吱咛鬼说，没事，我们又不是阳间之人，我们也没法把你潘先生说的话跟其他阳间之人说去，没事，有事的话，也是戴忠傻有事。
为什么？我问。
这你不要管，吱咛鬼说，我和我先生到时会想法子去整整那个戴忠傻的。
我相信会有这事，但我不敢对着吱咛鬼点头，认可他所说的事。
我站起身，走到自行车旁边，慢慢推着自行车……我要走了。
吱咛鬼见状，赶紧跑到我身边，把他身上一根绒毛递给我，要我把绒毛藏在身边。
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吱咛鬼一边用一张预先准备好的纸头，把绒毛包卷起来，一边跟我说，潘先生，你在干校里若遇突发事件，我和我先生又不在你身边，你实在没了法子，就可以把这根绒毛拿出来，对着它说出你的意思，它就会照你的话去做一些事，帮你渡过难关。
我一愣，说，这根绒毛会听我的？
我已经对它念过咒语了，它会完全照着你潘先生的意思，去做事的，但有一条，潘先生要记住，一定要在没风的时候，把纸头打开，不然被风一吹……
绒毛不见了，是不是？我问。
哈哈哈笑，是这样，是这样，吱咛鬼说，被风一吹，这根绒毛就要乘机溜走，它也是一个活物，也是有灵性的，潘先生，你可不能小看它了。
我将信将疑，但还是把包卷着绒毛的纸头深藏在胸前内衣口袋里，然后骑上自行车，回干校去了。